南京的冬是裹著溼氣的冷,像北大荒雪水浸過的棉襖,貼在身上半天暖不過來。12月1日清晨五點,梁昇揣著兩個前一天省下來的涼窩窩頭,踩著梧桐葉上的白霜往老物理樓走。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藍布衫的下襬掃過路邊的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懷裡揣著個小本子,是廢品站五分錢買的草紙訂的,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還沾著上次修腳踏車蹭的機油漬——那是他修拖拉機時留下的習慣,指腹的老繭蹭過紙頁,把字跡都磨得發亮。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這學期所有的公式:泰勒展開的係數、齒輪磨損的取值、ALGOL語言的語法規則,每一頁都用鉛筆劃了重點,有的地方還用指甲掐出了印子,那是他半夜在宿舍想不通時掐的。
老物理樓的地下室比外面更冷,牆皮上結著細碎的霜花,DJS-130電晶體計算機嗡嗡的運轉聲隔著鐵門就能聽見,像北大荒冬夜裡拖拉機怠速的聲音。管理員老張剛把門開啟,哈欠連天,看見梁昇揹著那個舊帆布工具袋進來,挑了挑眉:“小梁,你這勁頭比我們拿工資的還足,天天來佔頭班。這機器耗電,你穿這麼薄,小心凍出病。”梁昇笑著賠了個不是,把窩窩頭放在機箱蓋上捂著——機箱運轉時散著微熱,能把窩窩頭焐得軟一點,不至於啃得牙疼。他沒急著開機,先蹲在地上檢查穿孔紙帶:上週寫的齒輪最佳化程式,紙帶卡了三次,最後算出來的磨損係數差了零點零二毫米,他記著這事,昨晚在宿舍就著煤油燈推了三遍公式,鉛筆頭都磨禿了兩個,指腹被紙邊劃出了好幾道細小的血口,他沒在意,用唾沫抹了抹就繼續寫。
“小梁,又來調程式?”周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領口沾著粉筆灰,手裡捧著個保溫杯,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茉莉茶香。“周教授早。”梁昇趕緊站起來,袖口的銅絲梅花蹭到了機箱,發出極輕的聲響,那是他用廢品站撿的銅絲纏的,和鍾珊珊鬢角的銅片髮卡是一對。周教授扶了扶眼鏡,蹲下來看他的草紙:“你這個磨損係數的取值,比課本上的高了零點零零二,依據是什麼?”梁昇把草紙往他面前推了推:“北大荒的沙土硬,春天翻地時齒輪磨得厲害,我拆過東方紅-54的變速箱,齒根的磨損痕跡比實驗室的樣品深了三成。1978年澇災,拖拉機陷在泥裡,齒輪打了三次滑,磨損更嚴重,所以我取了零點零零五,比課本的零點零零三高一點。”周教授看了半天,點了點頭,從保溫杯裡倒出半杯熱茶,遞到梁昇手裡:“你這實踐經驗,比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強多了。這次期末考的最後一題,我就出齒輪最佳化,你小子要是拿滿分,我給你申請專項獎學金。”梁昇捧著茶杯,暖得指尖發顫,沒捨得喝,把茶倒回保溫杯,只聞了聞茶香:“謝謝周教授,我一定好好考。”周教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實誠。對了,王強他爸廠裡的機床引數,你幫著算算,他爸說你上次給的係數比工程師的還準。”
九點多的時候,王強抱著一摞書進來,看見梁昇蹲在地上調紙帶,也蹲了下來,鼻尖凍得通紅:“我爸從廠裡借了本《機械設計手冊》,還有這本《齒輪傳動誤差分析》,你看看要不要?我聽周教授說,你那個齒輪計算的程式,用裡面的引數更準。”他把書放在梁昇旁邊,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燙金,紙頁雪白,一看就價值不菲。梁昇摸了摸書皮,又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毛票——那是他攢了半年的,每一張都撫得平平整整,沒接:“太貴重了,我借圖書館的就行。”王強把書往他懷裡一塞,有點不好意思,耳尖都紅了:“上次你幫我補的腳踏車胎,我爸說比廠裡的修車師傅還結實,這書算我謝你的。再說,你學會了,以後幫我們廠算機床引數,我爸還能給你開諮詢費呢,一次五毛錢,夠你買紅糖了。”梁昇這才接過書,指尖蹭過封皮上的燙金大字,心裡算了算:五毛錢一次,一個月算兩次,就能給鍾珊珊買一盒雪花膏。他把書小心地放在機箱上,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銅絲梅花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北大荒雪地裡的星子。
鍾珊珊這邊,圖書館的座位己經坐滿了大半。她翻出那本包了三層舊報紙的《日漢機械詞典》,詞典的頁邊卷得像醃菜的葉子,有的地方還沾著機油漬——那是梁昇上次修拖拉機時蹭的。裡面夾著上週翻譯剩下的龍門刨床說明書,還有陳教授給的新資料——是日文版的《液壓傳動系統設計》,厚厚的一本,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她先把自己翻譯好的兩頁資料拿出來,用鉛筆在旁邊標註了軸承的公差範圍,又對照詞典查了三個不懂的術語:“油圧シリンダ”(液壓缸)、“弁座”(閥座)、“摩耗係數”(磨損係數),每個術語都寫了三遍,記在草稿紙上——草稿紙是林曉梅給的,白生生的,她捨不得用正面,只在背面寫字,正面留著給唐雨薇改英語作文。查“弁座”的時候,她翻了三本詞典,包括林曉梅送的《英漢大詞典》,還有陳教授給的《日漢科技詞典》,最後才確定是“閥座”,還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閥門示意圖,方便記憶。
唐雨薇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熱乎的烤紅薯,皮烤得焦黑,香氣飄得滿圖書館都是。她把紅薯放在鍾珊珊桌上,指尖凍得通紅:“我媽今早烤的,給你帶了一個。你昨天幫我改的作文,陳教授打了九十分,說我發音進步大了,尤其是‘th’的音,以前總髮成‘s’,現在好多了。”鍾珊珊把紅薯推回去一半,指尖蹭過紅薯皮上的焦痕:“你吃,我早上吃了窩窩頭,不餓。作文是你自己學得好,我不過幫著改了幾個發音,主要還是你練得多。”唐雨薇沒再推辭,掰了一半紅薯,又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舊的《日語入門》,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還用膠水粘過:“我表姐以前學日語的,這本她不用了,你拿去看,裡面有五十音圖的表,比你對著詞典硬啃強。我表姐說,學日語要先練五十音,就像學英語要先練字母一樣。”鍾珊珊接過書,指尖蹭過封面的磨損處,心裡一暖——這本書她之前在書店看過,要一塊五,她捨不得買,現在唐雨薇送給了她,這是多大的心意啊。她從書包裡掏出一雙剛納好的鞋墊,塞到唐雨薇手裡:“這是我納的鞋墊,針腳密,墊在鞋裡暖和,你別嫌棄。”鞋墊的角落裡繡著小小的茉莉,和她袖口的繡紋呼應,針腳細密得像機器扎的,唐雨薇翻來覆去地看,笑了:“我哪會嫌棄,這比我媽納的還結實呢,我以後天天墊著。”
12月3日上午考《高等數學》,階梯教室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都站了人。發下卷子,梁昇掃了一眼,最後一道大題果然是關於機械傳動的最佳化計算,和周教授說的一模一樣。他拿起那支筆帽磕癟的鋼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推導過程行雲流水,甚至比標準答案多考慮了沙土磨損的變數。寫到一半,鋼筆突然沒水了,他心裡一緊,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備用筆——那是他用廢品站撿的舊鋼筆磨的,筆尖有點劈,但還能寫。旁邊的王強咬著筆桿,一臉苦相,時不時偷瞄梁昇的卷子,眼裡全是佩服。交卷鈴響,梁昇放下筆,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有些泛白,但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這關,穩了。走出考場,王強擠過來,搓著凍紅的手:“梁昇,你最後那道題的係數是咋算的?我用了課本上的零點零零三,感覺不對,算出來的數值比實際高了百分之三。”梁昇把草紙遞給他,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推導過程:“北大荒的沙土硬,齒輪磨損快,我取了零點零零五,比課本的高一點。你回去再算算,要是還有問題,來機房找我。”王強看著草紙上的推導過程,瞪大了眼睛:“你這也太細了,我爸廠裡的工程師都沒考慮到這個,我回去就給我爸看。”
鍾珊珊的《基礎英語》在12月5日下午。陳教授出題極難,最後一道翻譯題是一段關於英國工業革命的晦澀原文,滿教室的人都在抓耳撓腮,鋼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像蠶吃桑葉。鍾珊珊拿到卷子,深呼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本舊《日漢機械詞典》的書脊。翻譯到“steam engine der”的時候,她愣了一下,這個術語她之前沒見過,但結合上下文的“蒸汽”“動力”,還有之前翻譯機床說明書的經驗,她猜是“蒸汽機氣缸”,又翻了翻詞典,確認了日文對應詞是“蒸気シリンダー”,還在旁邊備註了公差範圍。她翻譯得極快,不僅準確譯出了原文,還在旁邊標註了三個相關的工業術語,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交卷時,陳教授特意看了她一眼,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讚許:“鍾珊珊,你留一下。”等同學都走完了,陳教授把她的卷子遞過來,指尖劃過她寫的譯文:“最後這道翻譯題,全系只有你一個人翻對了,尤其是‘蒸汽機氣缸’這個術語,你標註的日文對應詞非常準確。我建議你以後往技術翻譯方向發展,咱們國家的農業機械化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以後有翻譯的活,我都找你。”鍾珊珊接過卷子,指尖蹭過卷面上的紅勾,輕聲說:“謝謝陳教授,我會努力的。”走出教室,她的臉頰發燙,心裡滿是踏實——這半年的熬夜翻譯,總算沒白費。
12月8日上午考《政治經濟學》,這是梁昇最沒把握的一門。教授講“按勞分配”時,舉的例子是工廠工人的工資分配,和他在北大荒連隊的工分制不太一樣。考試時有一道題:“簡述社會主義按勞分配的原則,結合實際說明其侷限性。”梁昇想了半天,結合北大荒1978年澇災的具體情況:那年夏天連下了二十天雨,拖拉機陷在泥裡三次,他和二賴子叔修了半個月,工分比平時高了百分之二十,但糧食減產了西成,最後分紅反而比平時少了三成。他把這些細節都寫了進去,整整寫了兩頁紙:“按勞分配不是單純按勞動時間,還要考慮生產資料的損耗、自然因素的影響。比如北大荒1978年澇災,拖拉機損壞三次,我們修了半個月,工分比平時高,但糧食減產,最後分紅反而少了。這說明按勞分配需要結合實際情況,不能一刀切,否則會打擊勞動者的積極性。”交卷後,他心裡沒底,晚上和鍾珊珊在圖書館覆盤時,皺著眉說:“那道政經的題,我寫了北大荒的例子,不知道教授會不會覺得我跑題。”鍾珊珊翻出課本,對照著他的答案看了半天,指尖劃過他寫的字:“你沒跑題,課本上只講了理論,你結合實際,教授肯定喜歡。我之前幫連裡的會計算過賬,也是這麼算的,連長都誇我算得準,說比會計還清楚。”她從書包裡掏出半塊紅薯,塞到梁昇手裡:“吃點,別擔心,肯定沒問題。”梁昇咬了一口紅薯,甜絲絲的,暖得從胃裡透到腳尖。
12月10日晚,圖書館閉館後,兩人留在角落的煤油燈下盤賬。煤油燈的光晃啊晃的,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梁昇翻開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指尖劃過上面的數字,聲音沉穩得像腳下的土地:“高數肯定拿滿分,英語你全系第一,政經我寫的例子教授應該會加分,大學語文你之前複習得好,也沒問題。按去年的獎學金標準,一等獎學金十五塊,單項優秀獎學金十塊,咱們倆加起來能拿二十五塊。”鍾珊珊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指尖在“二十五塊”上點了點,煤油燈的光在她眼裡閃著光:“加上之前攢的西十西塊七,一共六十九塊七。去上海的硬座票兩張,學生半價,西塊;軸承一塊二;栓子的田字格石板五毛;二賴子叔的跌打酒兩塊;秀蘭嫂子的雪花膏三塊;給陳叔家的南京板鴨八塊;剩下的五十一塊,路上買乾糧,剩下的全帶回北大荒,給連裡買種子和扳手。”她摸了摸棉襖夾層裡的介紹信——那是陳叔給的,蓋著南京機床廠的公章,寫著“茲介紹我廠表侄梁昇、鍾珊珊赴滬,望表兄李建國(靜安區延安機修廠廠長)予以照應”,信紙的邊角己經被她摸得發軟,“還有這信,得和李廠長的回條一起收好,回連隊給連長看,證明咱們沒在上海瞎逛,是辦正事。”梁昇點點頭,把小本子小心地收進懷裡,指尖蹭過袖口的銅絲梅花,心裡滿是踏實。窗外的風颳得更猛了,梧桐葉被吹得啪啪響,像北大荒雪地裡的風聲。鍾珊珊靠在梁昇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輕聲說:“柱子,咱們這學期沒白熬,等拿了獎學金,去上海見了李廠長,拿了軸承,回連隊就能把拖拉機修好,給栓子蓋學校了,秀蘭嫂子的手也不會再裂了,二賴子叔的腰也能好。”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針眼,那些針眼是納鞋墊、縫衣服留下的,每一道都刻著她的堅韌:“嗯,咱們的日子,就像這松籽,埋在土裡,慢慢長,總有一天能長成大樹,給栓子他們遮風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