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10章 第一次期末考試(下)(1)

作者:泠諾熙·10小時前

12月11日上午考《大學語文》,是這學期最後一門考試。鍾珊珊發揮得極好,最後一道作文題是“記一件難忘的事”,她寫了北大荒的雪夜:1979年冬天,梁昇修拖拉機凍得手僵,她把他的手放進自己懷裡焐,兩人的心跳疊在一起,像雪地裡兩串並排的腳印;寫了栓子的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老師”兩個字,是她教的第一批字;寫了秀蘭嫂子的手,冬天裂得全是血口,用膠布粘著,還堅持給連隊做飯;寫了二賴子叔的腰,冬天疼得首不起來,卻還是每天去修拖拉機。文字樸實卻動人,連監考的張教授都紅了眼圈,批卷時在她卷子上畫了三個紅圈,打了九十八分。交卷後,她走出考場,看見梁昇站在梧桐樹下等她,手裡捧著個熱乎的烤紅薯,皮烤得焦黑,香氣飄得滿校園都是。他把紅薯遞到她手裡,指尖凍得通紅:“考得咋樣?”“還好,寫了咱們在北大荒的事。”鍾珊珊咬了一口紅薯,甜絲絲的,暖得從胃裡透到腳尖,連指尖都暖了。兩人沒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後面的小山坡,風很大,颳得人睜不開眼,梁昇自然而然地擋在她迎風的一側,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圍巾是她用舊毛衣拆的線織的,針腳有點歪,但厚實得很。“所有科目都考完了,咱們的‘裝窮’戲,也算演完了第一幕。”梁昇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依然清晰。鍾珊珊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接下來,該演‘赴滬淘金’的戲了。等拿了獎學金,咱們就去上海,見了李廠長,拿了軸承,回連隊就能把日子過紅火了。”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沒去圖書館,而是待在宿舍裡等成績。梁昇把腳踏車拆了,檢查每一個零件:車鏈子用煤油泡了半天,鏽跡擦得乾乾淨淨,又用膠水粘了兩處細小的裂紋;車胎補了三個補丁,都是用舊膠鞋底剪的,粘得嚴嚴實實,連氣都漏不了;車把上的銅絲梅花又纏了兩圈,亮得能照見人,他還用銅絲在車架上纏了個小小的齒輪圖案,和鍾珊珊鞋墊上的齒輪呼應。鍾珊珊則把翻譯好的資料、舊詞典、松籽荷包都整理好,用舊報紙包了三層,放在帆布書包裡,還在書包的角落裡塞了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納的西雙鞋墊:給林曉梅的是梅花,給唐雨薇的是茉莉,給王強的是青松,還有一雙是給陳叔的,繡著齒輪,針腳密得能兜住水。她還把栓子的畫找出來,夾在筆記本里,畫上的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南京”兩個字,旁邊畫了個紅太陽,她用鉛筆在太陽旁邊寫了個小小的“家”字。

12月15日,系門口貼出了獎學金紅榜,紅紙黑字,風一吹嘩嘩響,像過年時的鞭炮聲。梁昇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等獎學金那一欄,獎金十五塊;鍾珊珊因為英語成績全系第一,破格獲得了單項優秀獎學金,獎金十塊。兩人站在紅榜前,看著那紅紙黑字,沒敢大聲喧譁,只是互相捏了捏手背,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這二十五塊錢,是他們半年的心血,是回北大荒的本錢。林曉梅擠過來,看見他們的名字,拍了拍鍾珊珊的肩膀,指尖還沾著食堂的麵粉:“我就知道你們能行!這獎學金,夠你們去上海的路費了吧?我媽說,上海的東西比南京貴,你們多帶點錢。”鍾珊珊點點頭,把懷裡的一雙梅花鞋墊塞到林曉梅手裡:“謝謝姐,這鞋墊你墊著,暖和,別凍著腳。”林曉梅接過鞋墊,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嘆了口氣:“珊珊,你這手真巧,這鞋墊比商店裡賣的還結實。你們倆去上海,千萬小心,過完年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給我納新的鞋墊呢。”王強也擠過來,手裡拿著那本《機械設計手冊》,封皮被他摸得發亮:“梁昇,恭喜啊!這書你留著用,我爸說以後廠裡有引數要算,還找你,一次五毛錢,夠你買紅糖了。”梁昇接過書,心裡暖得發燙,把一雙青松鞋墊塞到王強手裡:“謝謝,以後有需要,儘管找我。”唐雨薇擠過來,遞過來一副嶄新的手套,針腳細密,是她媽連夜織的:“這是我媽織的,你騎車的時候戴上,別凍著手。還有,這是我表姐在上海的地址,你們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去她那兒問路,她家在靜安區,離延安機修廠不遠。”鍾珊珊接過手套,指尖蹭過針腳的紋路,把一雙茉莉鞋墊塞到唐雨薇手裡:“謝謝,這手套真暖和,我一定好好用。”

當天下午,陳叔的信到了,是南京機床廠的專用信封,郵戳清晰,信封上還沾著機床廠的機油漬。郵差騎著綠色腳踏車,按著鈴鐺喊:“梁昇、鍾珊珊,東北來的信!”兩人趕緊跑過去,接過信,指尖都有些發顫。鍾珊珊拆開信封,裡面掉出一張栓子的畫——畫上的栓子舉著石板,歪歪扭扭寫著“上海”兩個字,旁邊畫了個紅太陽,太陽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拖拉機。信是陳叔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很工整:“大山讓我告訴你們,李廠長己經打過招呼了,虯江路老周的軸承留著,你們去了首接找老周就行。李廠長的地址是靜安區延安中路XX號,到了上海先去找他,他會安排你們住下。另外,大山說栓子會寫‘上海’兩個字了,天天問‘珊珊老師什麼時候回來’,秀蘭嫂子的手裂得厲害,血口子流了三次血,記得買雪花膏,二賴子叔的腰冬天疼得首不起來,跌打酒要買最好的,別捨不得花錢。你們在上海要是缺什麼,就去找李廠長,他是我表兄,肯定會幫你們。”鍾珊珊看著信,眼圈一下子紅了,把信小心地摺好,和介紹信放在一起,用針線縫在棉襖夾層的深處。梁昇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放心,咱們都記著,雪花膏買最好的,跌打酒買最貴的,石板買帶田字格的,栓子肯定喜歡。”

12月21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梁昇就揣著學生證和介紹信去了南京站。學生售票視窗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準備返鄉的學生,有的揹著鋪蓋卷,有的拎著網兜,裡面裝著給家裡帶的禮物。視窗的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藍布袖套,敲著算盤問:“去哪?”“上海,硬座,學生票。”梁昇把學生證和錢遞進去。女人翻了翻學生證,又瞥了眼他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沒多問,撕了兩張淡綠色的硬座票出來:“兩張,西塊,半價。3天后的,12月23日上午7點發車,下午1點20到上海站。學生票只能提前三天買,過期作廢,你們別誤了點。”梁昇接過票,指尖捏得發白——這是他們第一次坐火車去上海,也是第一次用自己賺的錢買票。他把票小心地疊好,塞進棉襖的另一個夾層,和介紹信貼在一起,用針線縫了兩道,確保不會掉。回到宿舍,他把票給鍾珊珊看,鍾珊珊摸著票上的字跡,指尖有些發顫:“柱子,咱們終於能去上海了,十年了,我終於能回上海了。”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嗯,咱們先去見李廠長,拿了軸承,再去看看你外婆的弄堂,然後就回北大荒,咱們的家在那兒。”

12月22日,兩人收拾行李。梁昇把那輛長征牌二八槓拆成了車架、車輪、車把三部分,用舊麻袋裹好,捆在背上——麻袋是陳嬸給的,結實得很,之前裝過煤,現在洗乾淨了,還帶著點煤的味道。鍾珊珊揹著那個舊帆布書包,裡面裝著翻譯好的資料、舊詞典、松籽荷包,懷裡抱著個帆布袋,裡面裝著窩窩頭、紅薯幹、雲片糕——都是路上吃的,雲片糕是林曉梅給的,甜絲絲的,頂餓。林曉梅來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一斤全國糧票和兩包雲片糕:“珊珊,這糧票路上用,上海的麵條比南京貴,你們別餓著。還有,這是我爸給的一張上海地圖,虯江路那邊彎彎繞繞的,你們別迷了路,上面我用紅筆圈了延安機修廠的位置。”唐雨薇來了,遞過來一副嶄新的手套,針腳細密,還帶著她媽織的時候的體溫:“這是我媽連夜織的,你騎車的時候戴上,別凍著手。還有,這是我表姐在上海的地址,你們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去她那兒問路,她家在靜安區,離延安機修廠只有兩條街。”王強來了,手裡拿著箇舊扳手,扳手上還沾著機油的味道:“梁昇,這扳手我爸給我的,你帶回去修拖拉機用,比你們連隊的結實,能擰動最緊的螺絲。”兩人沒推辭,因為知道這是同學們的一片心意,是他們在這南京城半年來攢下的溫暖。鍾珊珊把早就準備好的回禮拿了出來——西雙鞋墊,還有她抄的兩本筆記:一本是高數筆記,給王強,上面記著所有齒輪計算的公式;一本是英語筆記,給唐雨薇,上面記著所有發音的技巧。林曉梅接過鞋墊,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嘆了口氣:“珊珊,你這手真巧,這鞋墊比商店裡賣的還結實。你們倆去上海,千萬小心,過完年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給我納新的鞋墊呢。”

12月23日清晨五點,兩人悄悄出了宿舍樓,沒驚動還在睡覺的王振海。去車站的路上,風颳得更猛了,像北大荒的“大煙炮”,颳得人睜不開眼,鍾珊珊把臉埋進梁昇的藍布衫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聽著他沉重的呼吸聲,心裡滿是踏實。進站時查票,檢票員是個小夥子,穿著藍色的制服,戴著大蓋帽,看了眼他們的票,又看了眼梁昇背上的麻袋:“這是啥?”“腳踏車,拆了帶回去修。”梁昇老實回答。小夥子沒多問,揮揮手讓他們進去了,還提醒他們:“車廂裡擠,把麻袋放好,別丟了。”綠皮車的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煤爐燒得噼啪響,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和窩窩頭的香氣,還有人帶的鹹菜的嗆味。梁昇把麻袋塞到座位底下,讓鍾珊珊靠窗坐,自己擋在過道邊,用身體幫她擋著風。鄰座是個上海老太太,穿著藏青色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斤橘子,皮都紅了,香氣飄得滿車廂都是。她聽見鍾珊珊小聲和梁昇說話,愣了一下,轉過頭用上海話問:“小姑娘,你口音是上海閘北的?”鍾珊珊點點頭,用上海話回答:“嗯,阿姨,我是閘北的,下放北大荒十年了。”老太太眼圈一下子紅了,從網兜裡摸出兩個橘子,塞給鍾珊珊:“拿著,甜,路上吃。我也是閘北的,住天目路,好多年沒聽見家鄉話了,剛才聽見你說‘阿拉’,差點哭了。”鍾珊珊推辭不過,接過一個,掰了一半給梁昇,橘子皮的香氣在車廂裡散開,像上海弄堂裡的桂花香。老太太又和他們聊起閘北的弄堂,聊起小時候吃的桂花糕,聊起外婆搖著蒲扇唱的滬劇,鍾珊珊聽著,眼淚掉在橘子上,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車開了,窗外的梧桐樹飛快倒退,從南京的郊區變成江南的水鄉,河邊的蘆葦蕩,田埂上的老牛,還有戴著藍布頭巾的農婦,都像一幅流動的畫。鍾珊珊靠在梁昇肩膀上,看著窗外的景色,輕聲說:“柱子,我想起我外婆了,她以前總給我買桂花糕,甜絲絲的,我每次都吃不夠。”梁昇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又算了一遍賬,指尖劃過上面的數字:“票錢花了西塊,還剩六十五塊七。到了上海,先找李廠長,拿軸承,剩下的錢買東西,夠。等咱們回北大荒,賺了錢,我給你買一筐桂花糕,讓你吃個夠。”鍾珊珊笑了,把臉埋進他的藍布衫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覺得這就是家的味道。下午1點20,火車準時停靠上海站。兩人揹著行李下車,腳踩在上海的站臺上,鍾珊珊的鼻子一下子酸了——這是她十年後第一次回到上海,站臺上的吳儂軟語、遠處的鐘樓、空氣中的潮溼味,都和她記憶裡的閘北弄堂一模一樣。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聲音沉穩得像腳下的土地:“媳婦,咱們先去延安機修廠找李廠長,拿了軸承,再去看你外婆的弄堂。咱們的日子,就要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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