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的北大荒，天亮得比月初早了些。七點多鐘，東邊的天際己經泛白，但氣溫還是零下二十多度，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散都散不開。牛棚在連隊最西頭，土坯牆被牛蹭得光溜溜的，牆根堆著半人高的牛糞——凍得硬邦邦，像一塊塊黑石頭。棚頂鋪著茅草，草上積了雪，風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梁昇的棉襖上。
二賴子叔的腰好了大半，昨天鍘了一上午草，今天要接著幹。他穿著那件油光發亮的破棉襖，腰上還貼著梁昇帶回來的跌打膏藥，站在鍘草機旁邊，搓著手哈白氣：“柱子，你看看，這鐵疙瘩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我一來，搖柄就轉不動了。我使勁搖，差點把腰又閃了。”
鍘草機是連隊唯一的鍘草裝置，鐵架子，進料口像個大嘴巴，出料口在下頭。餵牛的草全靠它切，要是壞了，十幾頭牛的草料就得靠手工鍘——那活兒累斷腰不說，一天也鍘不出多少，牛就得捱餓。
梁昇蹲下來，掀開進料口的鐵蓋子。裡面黑咕隆咚的，他掏出那把從上海帶回來的手電筒——是陳叔給的，裝兩節一號電池，光柱打進去，照見刀片被一團溼草死死纏住，草根上還裹著凍硬的泥塊，把刀片卡得死死的。他用螺絲刀一點點挑，溼草凍成了冰坨子，挑一下掉一小塊，手指凍得發麻。二賴子叔從屋裡端來一盆熱水——是用煤爐上溫的水，梁昇把熱水澆在凍泥塊上，泥化了，草也軟了，這才把纏著的草團整個挑了出來。
“叔，刀片卷口了。”梁昇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本來應該鋒利的刃口上翻著一道白邊，像舌頭舔了嘴唇。他拿起那把從上海帶回來的新鐮刀——七把裡的一把，遞給二賴子叔，“用這個先把卷口磨掉，再用磨刀石細磨。磨的時候蘸點水，別燒了鋼。”
二賴子叔接過鐮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起來。梁昇蹲在旁邊，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把舊遊標卡尺，量了刀片的厚度——2.5毫米，還能磨三次。他記在小本子上：“鍘草機刀片厚2.5mm，可再磨三次，下次得準備新刀片了。”又量了刀片和刀架的間隙——0.3毫米，標準值應該是0.5毫米，間隙太小，草屑容易卡進去。他鬆開固定螺絲，把間隙調到0.5毫米，擰緊。
忙活了一上午，刀片磨好了，裝回去。二賴子叔抓住搖柄，深吸一口氣，“嘿”的一聲搖下去——“咔咔咔”，清脆有力，出料口吐出細細的草絲。他抓了一把乾草塞進進料口，草絲又細又勻，像理過的頭髮。牛棚裡的牛聽見鍘草聲，都探出頭來，“哞哞”叫著，熱氣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二賴子叔拍著鍘草機，笑得露出黃牙：“柱子，你這手藝，比場部的機修工還強！那機修工上次來，說刀片得換新的，要十五塊錢，咱哪有那錢？你這一弄，分文不花就好了！”
梁昇摸了摸老黃牛的鼻子，那牛溫順地舔了舔他的手——手上沾著草屑和機油，牛不嫌，反而舔得更起勁了。他笑了笑：“叔，以後鍘草前先抖一抖草裡的泥，別帶水鍘，刀片就不容易卡了。”
1月7日，下午·修算盤下午兩點，梁昇去了老會計家。老會計住在連隊東頭，兩間土坯房，窗戶上糊著紙，紙上有幾個破洞，風從洞裡鑽進來，吹得炕桌上的賬本嘩嘩響。老會計坐在炕上，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咳嗽起來震得炕板都顫。他的算盤放在炕桌上，梁昇拿起來一看——算盤是老式的，十五檔，框子上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橫樑裂了一道縫，右邊的兩顆珠子卡在框子上，撥不動。
“這算盤跟了我二十年了。”老會計喘了口氣，手指摩挲著算盤的框子，“從山東老家帶來的，我爹傳給我的。剛來北大荒那會兒，連隊分口糧、算工分，全靠它。去年冬天，我不小心把它掉地上了，橫樑裂了，珠子也卡了。昨天算種子的賬，撥了半天撥不動，急得我首冒汗，栓子在旁邊看著，以為我生氣了，嚇得不敢說話。”
梁昇把算盤拆開。橫樑的裂縫用從上海帶回來的魚膠——李嬸給的粘鞋底的，抹在裂縫裡，又撕了一塊舊布條纏緊，放在炕頭烘著，膠水一會兒就幹了。卡住的珠子是因為穿珠子的竹籤子變形了——北大荒的冬天太乾，竹籤子縮了水，彎了一點，珠子就卡住了。梁昇用小刀把竹籤子削圓了一點，又從拖拉機的機油壺裡蘸了一丁點機油，抹在竹籤子上，珠子立刻就能自由滑動了。最後他把算盤重新組裝好，撥了一下——“噼啪”一聲，清脆得像放鞭炮。
老會計接過算盤，雙手微微發抖，撥了一下“一上一”，又撥“二上二”，珠子滑動順暢，聲音清脆。他撥得越來越快，“噼啪噼啪”，像在彈一首曲子。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柱子，你這手巧得跟繡花姑娘似的！這算盤又能用十年！”他從炕櫃裡摸出兩個凍梨，塞給梁昇，“你吃，甜。這是秋天從場部買的，放在地窖裡凍了一冬天，這時候吃正好。”
凍梨硬得像石頭，梁昇咬了一口，冰涼的梨汁在嘴裡炸開，甜得發顫。梨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手背擦掉，把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裡，連核都沒吐——核也是甜的。
1月7日，晚·炕頭夜話
晚上，兩人回到自己屋。栓子抱著新石板跑過來，舉著石板給鍾珊珊看：“珊珊老師，我今天寫了“毛主席”一百遍！”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筆畫都疊在一起了。鍾珊珊摸了摸他的頭：“好，明天老師教你寫“共產黨”。”
栓子跑回去睡覺了。梁昇坐在炕頭，掏出小本子，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筆算賬。煤油燈是那種帶玻璃罩子的，燈芯擰到最大，火苗晃晃悠悠，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媳婦，你記著。明面上現在剩十二塊六毛五，今天寫信貼郵票花八分，還剩十二塊五毛七。這錢得留著，等回南京了給連隊買尿素。石筆三毛錢從裡面出的，還有十二塊兩毛七。夠用了。”
鍾珊珊靠在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和凍梨的甜味：“柱子，咱們回南京以後，是不是就沒法天天給連隊做事了？”
“不是。”梁昇放下筆，握住她的手，“回南京了，咱們好好學習，多學技術，多賺翻譯費，然後寄回來給連隊買東西。我在機床廠實習，能接點翻譯的活兒，一本手冊二十塊，夠買不少東西了。暑假回來的時候，我再去場部問問，有沒有報廢的拖拉機零件，能撿回來修修接著用。”
鍾珊珊點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詞典，翻到夾著幹桂花的那頁，聞了聞。桂花的香氣淡淡的，混著煤油燈的味道，在屋子裡飄著。“外婆說過，桂花要種在土裡才能活。咱們把它種在北大荒了，它一定能活。”
“一定能活。”梁昇說。
1月8日，秀蘭嫂子開始給連隊做棉鞋。她坐在煤爐旁邊，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把梁昇從上海帶回來的那塊印花棉布攤在炕上——紅花綠葉的圖案，在灰撲撲的屋子裡格外扎眼。她只裁了一小塊，夠做兩雙鞋面的。
“這布真好看，像上海的布。”秀蘭嫂子摸著鞋面，眼圈紅了，“我十年沒穿過新布做的鞋了。上次的鞋面是拿舊衣裳改的，洗得都發白了。剛來北大荒那會兒，我十七歲，跟著知青大隊伍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車，到了連隊，住的是地窨子——就是在地下挖個坑，上面蓋個草棚子，冬天冷得睡不著，大家擠在一起取暖。那時候我媽給我做了雙新鞋，鞋面上繡了朵牡丹，我捨不得穿，天天抱在懷裡睡覺。後來鞋底磨穿了，我把鞋面拆下來，補在別的鞋上，穿了三年。”
她一邊說，一邊納鞋底。鞋底是舊布一層一層鋪的，用麵糊粘在一起，曬乾，然後用錐子扎眼，再用大針穿上線，一針一針納。針腳細密得像機器扎的，每平方寸有一百多針。鍾珊珊坐在旁邊幫她剪鞋樣——用硬紙板比著腳的大小，剪出鞋底和鞋面的形狀。她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把剪刀，剪起布來又快又齊。
“珊珊，你這剪刀真快。”秀蘭嫂子說。
“是李嬸給的，她以前在裁縫鋪學過徒。”鍾珊珊說。
兩人一邊剪一邊聊。秀蘭嫂子說起她剛生下栓子那年，連隊鬧饑荒，她三天沒吃上熱飯，奶水都沒了，栓子餓得首哭。是劉大山把自己那份窩窩頭掰了一半給她，她才熬過來。“大山叔是連隊的好人，誰家有難，他第一個幫。他的腿就是那年冬天幫老趙家修屋頂凍壞的，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腿疼了十幾年了。”
鍾珊珊聽著，手上的剪刀慢了下來。她想起劉大山膝蓋上那塊淤青，想起他拄著柺杖站在機耕隊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說“回來就好”時眼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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