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冷得邪乎，零下快三十度。梁昇起來第一件事是把炕爐子捅開，拿火鉗撥了撥昨夜剩下的炭，添了幾塊新煤，火苗“呼”地竄上來，屋裡才慢慢有了活氣。鍾珊珊把昨晚剩的餃子從蓋簾上掰下來，放在搪瓷盆裡，倒小半碗水，坐爐子邊上溫著。餃子皮回軟了，咬開還是燙的，醋是場部供銷社賣的那種，倒在小碟子裡，就著吃，酸味沖鼻子。
北大荒拜年不興磕頭，就是串門，說兩句吉祥話，喝口熱水。兩人收拾利索了出門。
先去劉大山家。劉大山的屋比他們那間還小，炕佔了一大半，牆上糊著舊報紙，報紙上印著“人民日報”幾個字，日期是七九年的，邊角捲起來了，用漿糊勉強粘著。他正坐在炕上，腿上蓋著棉被，手裡捧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白開水——連隊沒茶葉，過年也就喝這個。看見他們進來，他把缸子放下，身子往炕沿挪了挪，騰出塊地方：“來了？坐。”
炕蓆磨得發亮，梁昇沒脫鞋就上去了——北大荒的規矩，進屋不脫鞋，炕上鋪著席子，鞋底乾淨就行。鍾珊珊從布兜裡掏出一雙新鞋墊，放在炕沿上：“叔，給您繡了雙鞋墊。您那靴子硬，墊上這個暖和點。”
劉大山看了一眼。鞋墊是用舊布拼的，上面用紅線繡了“平安”兩個字，針腳不算細，但橫平豎首，能看出來下了功夫。他伸手摸了摸，沒立刻拿起來：“這不行，你費這勁幹啥。”
“不費勁。碎布頭拼的。”鍾珊珊說。
劉大山又看了一會兒，才把鞋墊拿起來，翻過來調過去地看，指腹在“平安”兩個字上摩挲了兩下，最後塞進枕頭底下：“那我收了。等我那雙舊的開膠了就換。”
“舊的別扔，還能穿。”梁昇說。
“知道。”
劉大山從炕櫃上摸了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是瓜子，用場部供銷社的牛皮紙包著，己經開封了，抓了一把在盒子裡。“嗑。場部買的，五毛錢一斤。”他推過來。
梁昇抓了一把。瓜子炒得有點過，皮發苦，但能嗑出油來。兩人就著白開水嗑瓜子，沒說幾句話。劉大山問了句：“過了年你們就回南京了吧？”梁昇說：“嗯，過了初五走。”劉大山點點頭，沒多問。炕爐子裡的煤燒得“畢剝”響，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從劉大山家出來，往老會計家走。老會計住在連隊東頭，兩間土坯房，窗戶紙糊了兩層，風颳不進去。推門進去，老頭正坐在炕上撥算盤——修好的算盤，他初一也不閒著，在算連隊今年的工分賬。算盤珠子“噼啪”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看見他們來，他停了手，從炕櫃上摸了一把瓜子，用報紙包著，推過來：“嗑。”
老會計的屋比劉大山家暖和些——爐子大，煤添得足。牆上貼著一張舊年畫，是“年年有餘”的胖娃娃抱鯉魚，顏色褪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出來。梁昇抓了一把瓜子，站在炕邊嗑。老會計笑著說：“過年好。過了年你們就回南京了吧？”
“嗯，過了初五走。”梁昇說。
老會計點點頭，沒多問。算盤珠子“噼啪”撥了一下，又停了。他看著梁昇，忽然說：“你那個小本子上的賬，我看了。鍘草機刀片厚度記著，間隙也記著。比我強。我以前只記工分，不記這些。”
“您教我的，工分要記清楚。”梁昇說。
老會計笑了笑，沒說話。他撥了兩下算盤，又停了。瓜子殼堆在炕沿上，一小堆。
二賴子叔家在牛棚旁邊。推門進去，一股牛糞味混著旱菸味撲面而來。二賴子叔盤腿坐在炕上，正用銅絲繞套子——昨天送兔子那隻。看見他們來，他把手裡的活放下：“柱子，珊珊，過年好。來，上炕坐。”
炕上鋪著一張狗皮——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毛都磨禿了，露出裡面的皮板。鍾珊珊沒嫌髒，脫了鞋坐上去。狗皮硬邦邦的，硌屁股，但暖和。二賴子叔從炕櫃裡摸出半瓶白酒，瓶身上貼著“北大荒”三個字，場部酒廠出的高粱燒，瓶底還剩個底兒：“柱子，陪叔喝一口？”
梁昇擺手：“叔，我不會喝。”
“不會喝也得抿一口。過年。”二賴子叔找了個杯子——搪瓷的，掉了不少瓷，露出裡面的黑鐵——倒了小半杯，遞過來。梁昇接了，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憋得臉通紅，咳嗽了兩聲。二賴子叔哈哈大笑，自己端起瓶子灌了一口：“這酒烈，得就著肉喝。可惜了，昨天那兔子沒留條腿。”
“下次吧，叔。”梁昇把杯子放下，辣得首哈氣。
二賴子叔又繞起套子來。銅絲在他手裡彎來繞去，一會兒一個圈。“開春了我還去下套。等你們暑假回來，我套只大的——狍子，有鹿那麼大，肉嫩，燉粉條香得很。”
“行，等您的好訊息。”梁昇說。
從二賴子叔家出來，去秀蘭嫂子家。秀蘭嫂子正在切蘿蔔——蘿蔔存在地窖裡，這時候拿出來還脆生生的，一刀切下去“咔嚓”一聲。栓子穿著那雙鍾珊珊做的新鞋，在屋裡跑來跑去，鞋底踩在泥地上“呱嗒呱嗒”響。看見他們，他撲過來：“珊珊老師！柱子哥！過年好！”
鍾珊珊彎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栓子乖。新鞋合腳不？”
“合腳！暖和！”栓子蹬了蹬腿，鞋面上那朵小紅花跟著晃。
秀蘭嫂子放下刀，擦了擦手：“珊珊，謝謝你給他做鞋。這孩子長這麼大，頭一回穿新鞋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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