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連隊，他把水果糖分給栓子和幾個孩子。栓子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甜得首跺腳：“柱子哥，這糖是橘子味的！”
“好吃就慢慢吃，別噎著。”梁昇揉了揉他的腦袋。
鍾珊珊在屋裡收拾東西。帆布袋攤在炕上，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兩件襯衣、一條褲子、鍾珊珊的碎花褂子，疊得整整齊齊。她把那本舊詞典放在最底下，上面蓋著衣服。梁昇把兔皮賣了一塊五的事告訴她，她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夠路費嗎？”
“夠。還差幾塊，路上省省就有了。”
她“嗯”了一聲，繼續疊衣服。
正月初三，收拾行囊。
天陰著，像要下雪。屋裡比外面暖和，爐子燒了一上午，煤塊燒得發紅。鍾珊珊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帆布袋裡裝：換洗衣服、舊詞典、小本子、石筆、幹蘑菇（秀蘭嫂子昨天給的，用報紙包了西包）、幾顆剩下的水果糖。梁昇蹲在地上，把他那把游標卡尺擦乾淨，裝進一個鐵盒子裡——這是他吃飯的傢伙，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劉大山來了。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才走進來。沒上炕，就站在地中間，看著他們收拾東西。
“大山叔，坐。”梁昇搬了個凳子。
劉大山沒坐，就那麼站著：“收拾了？”
“嗯。過了初五走。”梁昇把鐵盒子蓋好，放進帆布袋裡。
劉大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到了南京，好好讀書。別惦記連隊。”
“不惦記。”梁昇說，“暑假回來。”
“回來幹啥？南京多好。”
“回來修拖拉機。還有南坡的麥種，我得看看出苗沒有。”
劉大山看了他一眼，沒再勸。他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兩塊銀元——舊社會的東西，他攢了很多年。他抽出一塊，放在炕沿上：“拿著。路上萬一有個急用。”
梁昇沒接：“叔，這我不能要。”
“拿著。你幫我修好了鍘草機，修好了算盤，還教栓子寫字。這兩樣東西在我這兒就是個念想，在你手裡能頂用。”
梁昇還是沒接。劉大山把銀元往前推了推，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鑰匙走的時候放窗臺上就行。”
門“吱呀”一聲關上。梁昇拿起那塊銀元，放在手心裡掂了掂。沉甸甸的，邊緣磨得發亮。他沒把它放進兜裡，而是放在炕櫃上——等回南京的路上，如果實在缺錢，再花。能不用就不用。
下午秀蘭嫂子來了。她拎著個籃子，裡面裝著幾把幹豆角、一包榛子，還有一小袋麵粉——白麵，細得很。“你們回南京，路上吃。幹豆角燉肉香，榛子栓子他爸去年秋天打的，留了一袋子。麵粉你帶著，到南京了蒸饅頭吃。”她把籃子放在炕上，轉身就要走。
鍾珊珊拉住她：“嫂子，你坐會兒。”
秀蘭嫂子坐下了。她看著屋裡的東西——帆布袋、鐵盒子、舊詞典、爐子上的水壺——看了好一會兒，說：“你們走了，栓子又要鬧了。他天天唸叨珊珊老師。”
鍾珊珊沒說話。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過了一會兒，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根紅頭繩：“給栓子。他頭髮長了，紮起來好看。”
秀蘭嫂子接過紅頭繩，攥在手裡，站起身：“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鍾珊珊站在屋子中間，身上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棉襖，頭髮用一根銅片髮卡彆著。秀蘭嫂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栓子是在傍晚跑來的。他推開門，看見帆布袋，愣了一下：“珊珊老師，你們要走？”
鍾珊珊蹲下來，平視著他：“嗯。過幾天走。回南京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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