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西。天陰了一宿,早上起來,雪粒子變成了小雪片,密密地斜著落。梁昇推開屋門,雪沫子撲面而來,涼絲絲的。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雪不大,地上積了不到一指厚,路能走。
屋裡,鍾珊珊己經起來了。爐子滅了一夜,屋裡冷得像冰窖。她裹著棉襖坐在炕上,正把最後幾件東西往帆布袋裡塞:那本舊詞典、小本子、石筆、秀蘭嫂子給的幹豆角和榛子、栓子給的野雞毛毽子。毽子放在最上面,野雞尾巴毛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暗綠色的光。
“今天去跟大山叔告個別,把鑰匙還了。”梁昇說。他把爐子重新捅開,拿火鉗撥了撥昨夜剩下的炭,添了兩塊煤,火苗慢慢竄上來。
吃過早飯——昨晚剩的半個窩窩頭,掰碎了泡熱水,就著鹹菜——兩人去了劉大山家。劉大山正坐在炕上,腿上蓋著棉被,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看見他們進來,他沒說話,只是往炕沿挪了挪。
梁昇把鑰匙放在炕沿上。銅鑰匙,齒都磨圓了,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暗光。“叔,房子收拾乾淨了。炕上的席子換了新的——是珊珊用舊布拼的,比原來的厚實。窗戶紙補了兩層,風颳不進去。水缸挑滿了,煤也夠燒半個月。這間老孫頭的空房,借住這些天,謝謝您。”
劉大山低頭看著那把鑰匙,沒拿。“知道了。”他說。
沉默了一會兒。鍾珊珊從布兜裡掏出一雙新鞋墊——跟前幾天那雙一樣的針腳,紅線繡了“平安”兩個字,放在炕沿上,挨著鑰匙。“叔,這雙是給您的。那雙您墊著,這雙留著換。”
劉大山看了鞋墊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劉大山的屋比他們住的那間還小,炕佔了一大半,牆上糊的報紙有些地方己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的泥牆。炕角放著他的柺杖——一根白樺木棍,磨得發亮。窗臺上擺著一個鐵皮盒子,裡面裝著釘子、螺絲、碎布條,是連隊裡修修補補的傢什。屋裡沒什麼別的東西了。一個老光棍,住了大半輩子的土坯房,東西少得讓人心裡發空。梁昇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說話。有些話不用說,劉大山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從劉大山家出來,兩人去了老會計家。老會計的算盤放在炕桌上,珠子擦得鋥亮。看見他們來,老頭從炕櫃裡摸出兩個凍梨,一人一個。“路上吃。凍梨解渴。”他說。
凍梨是秋天存的,埋在屋後的地窖裡,這時候拿出來,硬得像石頭,黑紫色的皮上結了一層白霜。梁昇接過凍梨,在手裡掂了掂。“叔,連隊的賬我都記在小本子上了。鍘草機刀片還能磨三次,間隙調到零點五毫米了。算盤您用著小心點,竹籤子上了機油,別讓它再幹了。”
老會計點點頭:“知道。你們走了,我一個人撥算盤,怪冷清的。”
老會計的屋比劉大山家暖和些——爐子大,煤添得足。牆上貼著一張舊年畫,是“年年有餘”的胖娃娃抱鯉魚,顏色褪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出來。炕桌上除了算盤,還擺著一個搪瓷茶缸,缸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是場部去年發的。老頭愛惜這個缸子,從來不用它喝茶,只用來裝算盤珠子——有一回丟了一顆,他急得滿屋子找,最後是梁昇在炕縫裡摸到的。
“暑假回來,我幫您再校準一次。”梁昇說。
老會計笑了笑,沒接話。他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噼啪”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然後他又撥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算什麼,又像只是習慣了這聲音。
二賴子叔家不用專門去——他中午自己來了。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雪粒子和牛糞味。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上的雪,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半包菸絲,用油紙裹著。“柱子,路上抽。”他說。
梁昇不會抽菸,但他沒說。他接過菸絲,攥在手裡。菸絲是場部供銷社賣的旱菸,兩毛五一包,二賴子叔平時捨不得買,攢了半個月的工分才買了一包,自己都沒捨得抽幾口。梁昇知道,沒說破。
“叔,您腰好了就別進山了。雪大,套子容易埋深了找不到。”
“知道。等開春了再說。”二賴子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腳在門檻上蹭了蹭雪,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了一下,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南京好,好好過。”
正月初五。出發的日子。
天還沒亮,兩人就起來了。鍾珊珊把爐子封好——留一點火,回來的人還能接著燒。她把屋子裡裡外外掃了一遍,炕蓆鋪平,炕桌擦乾淨,地上的煤渣掃到門後。梁昇把帆布袋的拉鍊拉上,又檢查了一遍:換洗衣服、舊詞典、小本子、石筆、幹蘑菇、幹豆角、榛子、麵粉、凍梨兩個、水果糖幾顆、野雞毛毽子、劉大山的銀元。銀元他沒放兜裡,用布包了,夾在詞典封皮的夾層裡——和那五十張集資券隔了一層紙。
秀蘭嫂子天亮的時候來了。她拎著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幾個苞米麵餅子,用白菜葉子包著,還熱乎。“路上吃。別捨不得花錢買飯,但也別亂花。”她說。
栓子沒來。鍾珊珊問了句,秀蘭嫂子說:“還在睡。昨天哭了一晚上,我哄著才睡著的。”
鍾珊珊的眼圈紅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沒說話。她轉身從帆布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根紅頭繩,還有一雙新鞋墊——比給劉大山那雙繡得細些,上面除了“平安”兩個字,還繡了一朵小花。“嫂子,這個給栓子。鞋墊您幫我轉交,跟他說珊珊老師暑假還回來。”
秀蘭嫂子接過布包,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她看了鍾珊珊一眼,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把布包塞進懷裡,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你們……到了南京,記得給栓子捎個信。”
“嗯。”鍾珊珊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