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放下報,抽屜拿表:“籤個到。305不變。開水卡傳達室領。事開學說。”
簽字,領卡。他站樓門口看雨——不,是看晴寒裡的校園:梧桐光枝掛霜,圖書館紅磚樓在冷光裡發暗,遠處有人掃路,竹帚沙沙。他想起去年九月也是這時候回來,穿上海帶來的舊夾克,兜裡十二塊六毛五,站校門不知道往哪走。現在他知道了:305,下鋪靠門,窗對梧桐。
校外小賣部在漢口路和青島路交叉口,不到十平。貨架:肥皂、火柴、筆記本、鉛筆、牙刷、鹽、雪花膏。他買牙刷兩毛、鹽一毛五、雪花膏三毛五——給鍾珊珊的。共七毛。兜裡一塊六減七毛,剩九毛。
回來路過郵局。綠牌子,玻璃門貼“郵政”。他進去買明信片,八分。櫃檯借筆寫:“大山叔、老會計、二賴子叔、秀蘭嫂子:己平安到南京。連隊的事暑假回再說。梁昇、鍾珊珊,81.1.20。”塞郵筒,“咔嗒”一聲,像把什麼寄回雪原。
下午鍾珊珊去外語系報到,回來說:開學正月十六,還有九天。兩人算賬——吃飯一天兩毛,九天一塊八;暖水瓶一塊二,牙刷牙膏三毛,信封信紙兩毛,明信片八分己花;合計三塊三左右。明面:他九毛,她從上海帶出六毛,共一塊五。差一塊八。
他坐床沿,把銀元拿出來放手心。暗白的光在昏燈裡。想了想,夾回詞典。
“明天去南京機床廠。”他說。
“找劉工程師?”
“嗯。問齒輪,順便看能不能接零活——翻譯或修個小機器。掙兩塊,就能過。”
她沒反對。她知道他心裡有數。
1月21日,正月初七。南京還是晴冷,風小,空氣乾巴巴的涼。
梁昇把兩天的事再理一遍:先去機床廠,不空手——把那封劉工程師的信從本子裡夾出來,信紙折成西折,塞棉襖內兜;再帶小本子,記著東方紅拖拉機的型號、要的進給箱齒輪模數和大體尺寸。他不會開口借錢,也不說回連隊沒路費;只說“暑假想修連隊報廢機子,先問件能不能弄到,能不能用廢件換或買”。能接活更好,翻譯按千字算,修機器按件算,不佔人便宜。
早飯吃秀蘭嫂子的苞米麵餅子,就開水。鍾珊珊在304把鋪位重新鋪一遍,枕下紅頭繩和鞋墊不動,毽子放枕邊。她把幹蘑菇倒出來晾——南京返潮,北大荒帶的乾菜得防黴——鋪在報紙上,放窗臺有日頭的地方。榛子裝進布兜,幹豆角捆好,麵粉袋口紮緊。她做這些的時候不急,手上有活,心裡就穩。
梁昇出門前把銀元換了個地方:不夾詞典了,怕翻閱露白;用布包好,塞帆布袋夾層,和暗賬那層隔開。明面毛票放棉襖內兜,九毛,夠公交來回。他算過:去城東機床廠,換一趟車,西毛;回來西毛;留一毛應急。不買吃的,渴了找自來水。
校門兩邊梧桐霜化了,枝上沒水,卻涼。他走漢口路,到站臺等車。等車的人不多,有提菜籃的老太太,有戴棉帽的學生,有穿工作服的師傅夾個飯盒。車來,投幣,上車沒座,站著。帆布袋在腳邊。南京的公交比北大荒馬車快,可晃;他一手扶杆,一手按著袋口,指頭碰到詞典硬角。
車過玄武湖一段,水面亮得刺眼,岸柳枯著,風把湖腥送進來。他又換一輛車,往機床廠。廠在城東,紅磚圍牆,鐵門,門旁掛“南京機床廠”白底紅字木牌,門房窗裡伸出登記本。他說找劉工,門房問哪車間,他說上次信裡沒寫清,只說翻譯軸承手冊那回。門房想了想,打個電話,揮手讓他進。
廠區裡聲音不一樣:錘聲、砂輪聲、遠處行車“叮噹”、壓縮空氣“嘶——”。梁昇跟著指示走,車床車間氣味是機油加鐵屑加熱水,熟悉。他在車間外等了一會兒,劉工程師從裡面出來,藍工作服,袖口油黑,眼鏡片後眼睛笑著:“小梁?信收到了。南京冷吧?”
“冷,不如下雪。北大荒那才叫冷。”梁昇把信遞回去,“不想空手來,先把要的件說準:東方紅拖拉機上C620類車床的進給箱齒輪,模數大概多少、齒數範圍、軸徑,我得量過再定。廠裡報廢件堆裡有沒有能用的?買不起新件,廢件能磨就用。”
劉工接信,看一遍,拉他在工作臺邊攤開草圖:“模數多半是2或2.5,齒數看哪一級;軸徑你量了告訴我。報廢堆裡有幾隻,齒面磨損不等,能挑。不白給——你幫我把那本軸承手冊沒譯完的段落收尾,再把青年工人識圖課講兩節,算互換。”
梁昇點頭:“翻譯按千字算,講課不提錢,算謝您上次寄信和資料。件的事,能挑出兩隻合格,我暑假帶回連隊;不夠,我再想辦法。”
兩人去廢品棚。棚裡鐵堆成山,齒輪、軸、法蘭、斷刀混著。梁昇蹲下,用卡尺量了幾個:模數不對的放一邊,齒麵點蝕嚴重的放一邊,只留兩隻齒形完整、軸孔不偏的。劉工看過:“這兩隻行,去毛刺、回火、磨端面,能用。你暑假來裝。”
“今天不拿?”
“太重,帶著坐車不方便。我替你鎖在工具間,寫個條。”劉工撕張工作票寫上編號、件名、領取人,簽了字,“暑假憑這個取。”
梁昇把條摺好,和信紙放一起。兩人又說了幾句南京的冷、北大荒的雪、連隊機子能不能救活。劉工泡了杯末子茶,搪瓷缸,不講究。梁昇喝一口,苦香。臨走劉工從抽屜裡拿兩塊錢稿費似的塞給他:“翻譯先結一點,別推。你肯來問件,不胡要,我就放心。”
梁昇沒推到底,接了,數清楚:兩塊。明面錢變了——原九毛加這兩塊,共兩塊九;鍾珊珊六毛,合計三塊五。暖水瓶一塊二、牙刷牙膏三毛、信封信紙兩毛,能買;吃飯九天一塊八,夠;還能留兩毛。銀元不用動。
他坐車回來,黃昏。南京的太陽落得早,光從梧桐枝間斜下來,照在返潮的路面上,亮得發白。校門口賣煮花生的小販收攤了,竹籃空著,熱氣沒了。他上樓,鍾珊珊在304門口等,手裡端個搪瓷缸,是開水房剛打的熱水。
“件有著落了?”她問。
“有兩隻廢件能挑,暑假取。劉工結了翻譯錢兩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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