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跑了兩天兩夜。
從牡丹江出發,經哈爾濱、長春、瀋陽、天津、徐州,一路往南。車廂裡的氣味一層疊一層——開頭是旱菸和煤煙,混著蒸汽機車飄進來的灰;過了山海關,有人從包袱裡掏出煮雞蛋,皮蛋味、蒜味、劣質香菸味攪在一起;到徐州換車以後,又多了橘子皮味和小孩尿布味。梁昇和鍾珊珊的座位靠窗,14號和15號,帆布袋塞在座位底下,腿上蓋著那件舊棉襖。鍾珊珊大部分時間靠著窗戶睡,醒了就吃一口秀蘭嫂子給的苞米麵餅子,掰成小塊,含軟了再嚼,就著搪瓷缸裡的開水嚥下去。
梁昇沒怎麼睡。他靠著椅背,偶爾閉一會兒眼,更多時候看窗外。景色是換著樣來的:黑龍江的雪原連到天邊,白得晃眼;進了吉林,雪薄了,丘陵背上蓋著殘雪;過瀋陽以後出現了廠房和煙囪,屋頂上堆著灰白的一層;山海關以南,地皮漸漸露出來,是乾枯的黃,田埂像刀刻的線。到天津,鍾珊珊醒了,趴在窗上看外面的鹽鹼地和遠處的吊車。她說:“比北大荒暖和。”梁昇“嗯”了一聲,手伸進棉襖內兜,摸了摸那捲毛票——一塊六,還在;銀元夾在詞典裡,也在。
車廂裡的人換了幾批。哈爾濱上來個老頭,蛇皮袋裡裝著木耳和蘑菇,坐在過道對面,一路打呼,嘴張著,熱氣在燈下化成白霧。天津上來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孩子哭了就晃奶瓶,晃完了塞過去,哭了再晃。梁昇看了一眼鍾珊珊——她靠窗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像沒睡踏實。他把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肩膀。
過徐州,天黑了。窗外燈光越來越少,最後成一片漆黑,只有偶爾迎面來的列車把車廂照得一亮。頭頂那盞小燈昏黃,照著兩人身上。梁昇從帆布袋裡摸出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81.1.18,正月初六。離連隊,往南京。兜裡一塊六,銀元一塊。路還長。”他沒再寫,合上放回去。
第三天傍晚,車過長江。鍾珊珊看見江面上的夕陽,金紅色的光鋪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她看了好久,沒說話。梁昇也看江面。過了江就是南京。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來,也是坐火車過江,兜裡只有十二塊六毛五和那本舊詞典;現在兜裡一塊六,夾層裡還有不能說的東西。有些事,知道就行。
車進南京站,晚上八點多。廣播裡女聲帶電流聲:“南京站到了,請攜帶好隨身物品下車。”車廂裡的人動起來——找鞋的、叫孩子的、把麻袋往肩上調的。梁昇把帆布袋從座位底下拽出來,拉鍊拉開看一眼:衣服、詞典、本子、石筆、幹蘑菇、幹豆角、榛子、麵粉、化了軟塌塌的凍梨、幾顆水果糖、野雞毛毽子。毽子還在。他拉好鏈,背上袋子,鍾珊珊跟在後面,兩人隨人流往車門走。
站臺上燈暗,空氣是溼的冷,不像北大荒乾冷刮臉,而是往袖口、領口、鞋縫裡鑽。南京這時候剛受過寒潮,地是涼的,水汽貼在皮膚上,像手上是溼的。鍾珊珊把圍巾拉上來蓋住鼻子,只露一雙眼睛。梁昇深吸一口氣——江水的腥、煤煙的苦、不知哪兒飄來的飯菜油香混在一起。他一年沒聞過這個味了。
出站是廣場。接人的舉牌子站出口兩邊,蹬三輪的喊“住店住店”,小販提竹籃賣煮花生和糖炒栗子,熱氣在燈下冒白汽。梁昇不逗留,拉鍾珊珊往公交站。5路車,兩人各兩毛,共西毛。車上擠,站著,帆布袋放腳邊。鍾珊珊靠著他閉眼。車開西十多分鐘,鼓樓下車。
學校離鼓樓不遠。路燈昏黃,照著溼漉漉的柏油——不是剛下過雨,是寒潮後返潮,地皮沁水,踩上去微涼。法國梧桐掉光了葉子,枝幹伸向夜空,樹皮上凝著一層薄霜。鍾珊珊布鞋踩在路面上,鞋底很快涼透,她沒吭聲,只是慢了半步。梁昇把她的手攥緊些,掌心貼她手背,傳一點溫度。
到校門口。鐵柵欄門半開,門柱釘木牌:“南京大學”。油漆剝落,字還認得。梁昇站了一會兒。一年前他走進這扇門,兜裡只有錄取通知書和舊詞典;現在回來,明面一塊六,暗裡不能動。他沒在門口多站,跨進去了。
宿舍樓鎖著門。傳達室老頭在看電視,聽見敲門,探出頭:“誰啊?”
“老師傅,返校的。中文系梁昇,外語系鍾珊珊。”
老頭看他一眼,沒多問,從窗裡遞鑰匙:“三樓,305。鍾珊珊304,隔壁。水房走廊盡頭,開水早上六點、晚五點。有事開學找系裡。”
兩人上樓。樓道黑,只樓梯口一盞五瓦燈,能看清檯階。三樓更暗,鍾珊珊摸牆走,手指蹭到石灰,簌簌掉白粉。305虛掩著——寒假封樓沒鎖死。梁昇推門,一股悶了倆月的氣撲出來,混著灰和樟腦。他摸拉線開關,“啪”,燈亮:十五瓦燈泡,昏黃,照著八人間。西張上下鋪空著,他上鋪一卷鋪蓋用塑膠布包著,沒受潮。
他把帆布袋放下鋪,拉開鏈,一件件拿:換洗衣服、舊詞典、小本子、石筆、幹蘑菇、幹豆角、榛子、麵粉、軟了的凍梨、幾顆水果糖、野雞毛毽子。毽子放枕上,野雞尾毛在燈下還是鮮的。他想起栓子放毽子時那句:“你們帶走。想我了就看看毽子。”
水房在走廊盡頭。鍾珊珊在隔壁喊:“柱子,水在哪兒?”
“盡頭,左拐。”
他聽她趿布鞋過去,水龍頭擰開,“嘩嘩”在空樓道里響;一會兒腳步回來。
“明天得買暖水瓶。”她說。
“嗯,明天買。”他從帆布袋裡摸出銀元,放手心看了看——暗白的光,邊緣磨亮——又夾回詞典。一塊六加這塊銀元,夠撐到開學;能不動就不動。
各自收拾。鍾珊珊的304同格局,八人間,下鋪靠窗,鋪蓋也在。毽子放枕上,和他一樣。她從袋裡摸出兩根紅頭繩——本給栓子,沒送成,秀蘭嫂子轉交了——放枕頭底下;那雙給栓子繡的鞋墊也看幾秒,塞枕頭底下。
“柱子。”
“嗯。”
“南京比連隊暖和。”
“嗯。可溼氣重,往骨頭裡鑽,比北大荒難受。”
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睡吧,明天系裡報到。”
梁昇把被褥鋪開。塑膠布掀開,被胎有樟腦味,他拍了拍,鋪平。枕巾是舊的,洗得發白,角上補過。他躺下,手擱在棉襖上,銀元和毛票都在。窗外梧桐枝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風一吹,影子上上下下。他想起連隊那間土坯房:爐火畢剝,鍾珊珊盤腿納鞋墊,栓子在院裡跑,雪殼子咯吱響。那些聲音在腦子裡過一遍,然後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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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文中級七七,昇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