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死心。鍾珊珊讓他來，不是讓他空手回去的。他得想辦法。
他又回到廠門口，這次沒找門房，而是在對面修鞋攤坐下，讓師傅修鞋——其實鞋沒壞，只是借個由頭坐著。他觀察進出的人。下午西點多，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從廠裡出來，夾著個公文包，看起來像個幹部。梁昇跟上去，保持距離。
男人走到公交站，等車。梁昇也走過去，站在旁邊，假裝等車。車來了，男人上去，梁昇也上去。車上人不多，他站在男人身後。男人跟旁邊的人聊天：“今天局裡開會，說股份制要擴大試點，明年可能更多廠搞。”
旁邊人問：“那股票能買嗎？”
“職工優先。外人要買，得透過單位集體買。個人不行。”
梁昇心裡有數了。個人不行，但單位集體可以。他可以借南京機床廠的名義，集體買。但劉工沒正式託，他不能隨便用機床廠名義。而且集體買需要公對公，他一個人來，拿不出介紹信。
車開了兩站，男人下車了。梁昇沒下，繼續坐到終點站，然後下來，在街上走了走。上海1981年的街景，商店櫥窗裡擺著上海牌手錶、蝴蝶牌縫紉機、紅燈牌收音機。他想起鍾珊珊說的“以後能換大錢”，心裡有點熱。
但他得冷靜。今天沒買成，不代表明天沒機會。他決定再等一天。晚上坐夜車回南京，明天白天再來一趟。或者，乾脆託劉工正式問。
他走到郵局，想打個電話給南京，又覺得不安全。算了，回去再說。
天黑了。他找了個澡堂子，花一毛錢洗了個澡，身上暖和了些。然後去火車站，買了當晚回南京的硬座票。候車室裡人不少，他找個角落坐著，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閉眼養神。
腦子裡過電影：今天看到的一切，聽到的每一句話。股票是真的，但外人難買。協作廠能買，但需要公對公。他一個人，沒介紹信，沒公章，想買，只能走歪路——比如私下找工人買轉讓的。但工人剛發，誰會轉？而且轉讓需要按規定，不是私下交易。
他想起報紙上那句“可按規定轉讓”。規定是什麼？沒細說。可能要找財務蓋章。那又是公對公。
看來，這次是白跑一趟。但也不是全無收穫：他確認了股票的樣子，確認了利息和分紅，確認了擴大試點的趨勢。回去跟鍾珊珊說，她應該能理解。
凌晨的車，咣噹咣噹往回走。他靠著窗，看著黑乎乎的田野，想著鍾珊珊指尖蹭過紅章的樣子。她篤定，他得信她。但信不等於蠻幹。這次沒買成，下次有劉工幫忙，或許能成。
天亮前到南京。出站，坐公交回學校。宿舍樓還安靜，寒假裡沒人起這麼早。他輕手輕腳到304門口，敲了敲。
門開了。鍾珊珊穿著棉襖，頭髮有點亂，眼睛亮著。她沒說話，先摸他肋下——暗錢卷還在。然後摸左胸——銀元也在。
“沒買成？”她問。
“沒。”他把經過說了，從找廠到聽工人聊天，到最後的結論。
她聽完，沒失望，只說：“那咱託劉工。”
“嗯。”
“你累了吧？睡會兒。”
“不困。”
“睡。”她推他進305，把門關上。
梁昇躺在床上，手搭在肋下那道縫線上，慢慢閤眼。這一次，他睡實了。
中午，他去劉工家。劉工住在校外一間平房，離機床廠不遠。梁昇帶了點秀蘭嫂子的幹蘑菇，敲門進去。劉工在修一個收音機，桌上攤著零件。
“柱子來了。坐。”
“劉工，打擾了。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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