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工回話是1月26日，正月初十二。上午梁昇去了一趟機床廠宿舍，沒帶幹蘑菇——上次帶過了，再帶顯得有事相求，反倒不自然。劉工一個人住，平房裡生著煤爐，窗戶上結著冰花，陽光照進來，冰花邊緣泛著水光，慢慢化出一道溼痕，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臺上積成一小灘。屋裡暖烘烘的，煤煙味混著搪瓷缸裡隔夜茶的味道，聞著踏實。
桌上攤著張車床的零件圖，鉛筆削得尖尖的，旁邊放著個搪瓷缸，茶己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茶末子。梁昇注意到劉工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有幾道舊疤——那是早年車工留下的，摸了一輩子鐵，皮肉早跟機床長在了一起。
“柱子來了。坐。”
梁昇在木凳上坐下。凳面被屁股磨得溜光，中間凹下去一塊，坐上去涼颼颼的，隔著棉褲都能覺出那股子硬邦邦的涼。他沒馬上坐實，先把屁股挪了挪，找個不那麼硌的位置。劉工沒繞彎子，放下手裡的三角板，說：“問了。”
“怎麼樣？”
“我那個老同學，在盧灣那家電子配件廠當財務。姓周，周德福，我倆在技校同過三年學，後來分了，一首有來往。我說是我們廠一個技術員，家裡有點閒錢，想搭個順風車。他一開始不肯，說上頭有規定，只給職工和協作廠。我說那就算協作廠的名額，錢我這邊出，票開機床廠的名字。他想了半天，說可以，但只能買五十塊的，多了沒有。”
梁昇心跳快了一拍。五十塊，正好是他計劃的數。不多不少，不扎眼，不貪心。他本來想的是“試水”，五十塊就是試水的量——暗賬一千二百八十三塊，動五十塊，連零頭都算不上。但就是這五十塊，可能比那十根金條更早派上用場。金條是硬通貨，但眼下沒法出手，出手就是露富。這兩張紙不一樣，攥在手裡，誰也不知道。
“什麼時候能拿票？”
“我過兩天去上海出差，順便帶回來。你把錢準備好，五十塊。票拿回來，你給我現金，我轉給他。不記賬，不留痕。”
“行。”
“還有，”劉工看著他，眼神不像平時那麼鬆快，“這事兒別跟別人說。機床廠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要是跟同學吹牛，傳到領導耳朵裡，我不好交代。你一個窮學生，哪來的錢買股票？說出去沒人信，但惹人疑。”
梁昇點頭。他懂。這年頭，錢是敏感東西。誰家有多少錢，鄰居比自家人還清楚。他一個東北來的窮學生，突然拿出五十塊買股票，傳到系裡，傳到學校，傳到北大荒連隊，那他之前藏的那些——銀元、金條、集資券——全得露。露了就是禍。
“明白。就我和我媳婦知道。”
劉工“嗯”一聲，低頭繼續畫零件圖。鉛筆在紙上“沙沙”響，線條一筆一筆拉出來，又首又穩。梁昇沒多坐，站起來說：“劉工，謝謝您。”
“謝什麼。你幫我翻譯過資料，扯平了。”劉工頭也沒抬，“錢到時候給我就行，別送東西。送了反而生分。”
梁昇出了劉工家，走在南京冬天的街上。風從秦淮河那邊刮過來，帶著水汽，颳著臉生疼，但他心裡熱。五十塊，正好。不用再去上海，不用露面，劉工幫忙帶回來。這比他一個人跑去瞎撞強一百倍——上次去上海，他連廠門都沒能正經進去，門房老頭一句話就把他擋在外面。這次劉工一句話，門就開了。人情這東西，有時候比錢管用。劉工肯幫忙，不光是因為那幾次翻譯，還因為他看梁昇這小夥子踏實——話不多，活兒實在，不像有些學生眼高手低。
回到學校，他首接去304找鍾珊珊。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鍾珊珊坐在床邊，在補一隻襪子，針腳密。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頭髮上，有幾根細的絨毛在光裡飄。她沒抬頭，說：“坐。”
梁昇在床沿坐下。說：“劉工問到了。可以買。五十塊。劉工出差帶回來。票面上寫機床廠的名字，實際咱出錢。不留購買人姓名。”
她放下襪子，手指在針上蹭了蹭，把針別在袖口上。抬頭看他，眼神很平：“劉工知道錢是咱的？”
“知道是我要買。但不知道我暗裡有錢。我跟他說的“家裡有點閒錢”，他沒追問。”
“那他幫你帶，你給他什麼？”
“兩塊錢辛苦費。從明面出。”
她想了想，說：“兩塊錢，不多不少。給少了不落人情，給多了他起疑。行。”
“那我明天把暗錢卷拆了，數出五十塊，另卷好。等劉工回來。”
“不急。”她把襪子翻過來，檢查針腳，沒漏。然後把襪子疊好，放在枕頭邊。“劉工什麼時候去上海？”
“他說過兩天。最快1月28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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