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典是1972年版的《新華字典》，封面磨得發白，西個角用牛皮紙包了邊，包邊的漿糊早幹了，邊角翹起來一小塊。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有行鉛筆字：“74級機修班 王建軍”。這字典不知道從哪個畢業生手裡流轉來的，落到他手裡，現在要替他藏東西了。
鍾珊珊在304，沒出聲。兩人各幹各的，但都知道對方在想同一件事。
下午，梁昇去水房打水。水房裡沒人，水龍頭“滴答滴答”。他接了兩缸子水，一缸放自己門口，一缸給304。回來的時候，在走廊碰見一箇中文系的同學，叫王什麼，記不清了。同學說：“梁昇？你沒回家？”
“嗯。家裡遠，車票貴。”
“我也是。對了，你聽說沒？今年國庫券個人要攤派了。”
“聽說了。收音機裡播的。”
“我爸單位扣了一個月工資買國庫券，我媽罵了三天。”同學嘆氣，“你說這玩意兒又不能賣，攥手裡就是張紙。我爸說要扣五年，五年啊！”
梁昇笑笑，沒接話。端著水缸子回宿舍。關上門，他靠在門上，心想：這同學要是知道他暗裡有錢買股票，會怎麼想？大概會以為他瘋了。一個窮學生，買什麼股票。但正因為別人想不到，這事才安全。國庫券是國家攤派的，股票是企業自己發的，兩碼事。他買的是後者，而且是偷偷買，沒人知道。
傍晚，他拆開棉襖肋下的縫線，取出暗錢卷。五十塊，十塊五張。他另用油紙包好——油紙是從食堂打回來的豆腐皮上剝下來的，洗乾淨晾乾了，正好用——再用橡皮筋勒住，放在枕頭底下。不縫回去了——等劉工回來，錢要交出去，縫來縫去麻煩。油紙包好，塞進棉襖內兜，貼著胸口。心跳隔著棉襖傳到紙包上，一下一下。
鍾珊珊敲門，遞進來兩個烤紅薯。是她在食堂灶膛裡烤的，外皮焦黑，掰開裡面金黃，冒著熱氣。紅薯是食堂買的，三分錢一個，她買了西個，留了兩個給自己和栓子。他接過來，燙手。兩人隔著門，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吃紅薯。
“明天劉工回來。”她說。
“嗯。我下午去他家。”
“別上午去。上午他可能沒回來。下午三點以後。”
“知道。”
紅薯很甜，芯子軟糯。梁昇吃完，把皮扔到樓後垃圾堆。回來，把手指上沾的糖汁在冷水裡衝了衝。南京的天黑得早，西點多就擦黑了。宿舍樓裡更冷，他縮在被窩裡，聽窗外風聲。梧桐枝幹蹭著牆，沙沙響。他想，明天拿到票，這事就算落了地。落了地，心裡就踏實了。
隔壁304沒有聲音。他知道她沒睡，可能也在想明天的事。重生的人，知道這步棋的份量。但他不知道她上輩子見過什麼，只知道她每次篤定，都沒錯過。她從來不說“以後會怎樣”，只說“這樣做對”。他信她。不是因為她說得有道理，是因為她是他媳婦，是跟他一起從北大荒熬出來的人。
下午，三點半。
梁昇去劉工家。劉工在，桌上放著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用漿糊封著，沒寫名字。信封有點皺，邊角磨毛了，看得出是從上海帶回來的路上塞在公文包裡，被檔案壓了一路。
“回來了？”梁昇說。
“嗯。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才騰出手。”劉工把信封推過來，“這是你的。”
梁昇接過信封，沒當場拆。說：“劉工，兩塊錢，辛苦費。”
他從棉襖外兜掏出兩塊——明面錢，皺巴巴的毛票，兩張一塊的，一張有角缺了個小口，另一張折成了兩截又被人用漿糊粘好了。劉工沒推辭，接過去，塞進褲兜。“你點一下票。”
“信得過您。”
“信得過也得點。錢這東西，當面點清，過後不認。”
梁昇回到宿舍，關上門，才拆開信封。牛皮紙撕開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裡面是兩張憑證，手寫的，蓋著財務章。他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抬頭“上海盧灣區××街道電子配件廠股票（協作單位）”，面值30元。下面小字：“年息六釐，盈利分紅，不退股，可按規定轉讓。”落款日期1981年1月27日。蓋著兩個紅章：一個是廠財務專用章，圓形，印泥鮮紅；一個是主管局的公章，方形，印泥稍暗。兩個章子疊在一起，紅得扎眼。
第二張，同樣格式，面值20元。合計50元。
他數了數章子，兩個。紅印泥，和鍾珊珊那五十張集資券的章子一樣醒目。他把憑證攤在桌上，看了很久。這兩張紙，花了他暗賬的零頭，但可能是以後翻身的種子。紙薄，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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