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天沒亮梁昇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的，是凍醒的。南京的冬天沒有暖氣，宿舍裡像個冰窖，撥出的白氣在眼前飄。他縮在被窩裡沒動，先把手伸進棉襖左胸口袋摸了一下——銀元還在，十塊，用布包著，隔著一層棉布能感覺到圓圓的輪廓。他輕輕按了按，布包沒散，銀元也沒少。又側過身，手指沿著棉襖肋下的縫線摸了摸，針腳平整，暗錢卷沒跑位。這兩處地方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像農民早起看天，不看不踏實。
他這才坐起來，披上棉襖。左胸口袋的銀元被體溫焐了一夜，微微發熱，貼著肋骨，不晃盪。肋下的暗錢卷隔著布硌著手肘，那種硬邦邦的觸感他習慣了。穿好衣服，他拿起枕頭邊的詞典，翻開中間，手指在夾層裡蹭了一下——齒輪條還在，金屬的涼意透過紙面傳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摸封底，漿糊己經幹了，硬邦邦的，股票嵌在裡面，紋絲不動。他合上詞典，放在桌上，起身去水房。
走廊裡黑漆漆的，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腳底下的水泥地返潮，踩上去溼滑，他穿著單布鞋，腳心一陣冰涼。水房裡沒人，水龍頭滴著水，“滴答、滴答”，在空蕩的水房裡迴響，像有人在敲什麼。他接了半缸子涼水，用牙膏蹭了蹭牙。牙膏是廉價的“中華”牌，薄荷味沖鼻子，他擠了黃豆大的一點，在嘴裡胡嚕了兩下，泡沫就起來了。刷完牙，他漱了口，吐出來的泡沫帶著血絲——天冷上火。他用涼水洗了把臉，水刺骨地冷，他打了個寒顫，趕緊用袖子擦乾，端著缸子回宿舍。
暖壺是宿舍公用的，鐵皮外殼掉了漆，露出裡面的黑鐵，提手上的塑膠套裂了，勒手。他拔開木塞，倒了點熱水兌在缸子裡，水有點溫吞，他將就著喝了，胃裡暖了一點。回到桌前，他翻開那本用鉛筆寫的賬本。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對摺兩次，巴掌大。上面記著：
“81.1.28。劉工帶回股票兩張：30元+20元，合計50元。年息6釐，盈利分紅，不退股，可轉讓。票面上寫“南京機床廠協作股金”，不留購買人姓名。給劉工辛苦費2元（明面出）。暗賬餘1233元（原1283-50=1233）。車錢未動，因劉工代買，省了去上海的車錢。銀元不動。金條不動。儀表集資券不動。股票藏詞典封底夾層，第三層。珊珊驗票確認。風險：流通未立，可能多年不響；廠垮則保息不保紅。但劉工老同學經手，票真。此事宜秘，至死不與人言。”
字寫得很輕，鉛筆芯削得尖尖的，筆畫細得像頭髮絲。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把紙折成小方塊，塞進詞典封二和第一頁之間的縫隙裡，和齒輪條隔了一層紙。封二那頁印著“版權說明”，他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詞典。
他坐在桌前沒動，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昨天的細節。劉工把那兩張紙遞給他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怕，是冷。周德福開的票，劉工沒多問，但梁昇知道，這種事傳出去誰都不好。兩塊錢的辛苦費他塞給劉工的時候，劉工推了推，最後還是收了。明面上的錢，不沾暗賬。這個分寸他一首守著。
吃過早飯——一個饅頭，半碗稀粥，一碟鹹菜——梁昇去了圖書館。食堂在宿舍樓南邊，走過去要七八分鐘。天還沒大亮，校園裡靜悄悄的，只有掃地的“沙沙”聲，是清潔工在掃梧桐葉子。寒假裡學生少，食堂視窗只開了兩個，打飯的隊伍短。他端著搪瓷碗，買了兩個饅頭，一碗稀粥，一碟鹹菜。饅頭是昨天剩下的，有點硬，他掰開泡在稀粥裡，軟和些。鹹菜是醃蘿蔔條，切得粗，鹹得發苦，他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吃完，他往圖書館走。路上經過公告欄，上面貼著幾張舊報紙，邊角捲起來了，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他沒停，徑首往前走。圖書館是棟老樓，紅磚牆，窗戶上的油漆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木頭。門口的石階被磨得溜光，他踩上去，鞋底有點打滑。圖書館還沒開門，門口己經站了幾個人，搓著手，跺著腳，等管理員來開門。他站在人群后面，沒說話，把詞典抱在懷裡，隔著棉襖能感覺到封底的硬塊。
八點，門開了。管理員是個老頭，裹著軍大衣，慢吞吞地拔開門栓。他第一個進去，佔了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暖和些。他翻開《機械設計手冊》，假裝在查齒輪引數，實際在想昨天的事。劉工那邊應該沒問題——兩塊錢給了，人情落了，老同學之間幫忙帶個東西，不算大事。但股票這東西，現在還是個新鮮玩意兒，外面的人知道的不多。他買的是協作單位的名額，票面上不寫他名字，就算以後查起來，也查不到他頭上。
想到這兒，他手指在詞典封底敲了敲。兩層紙之間夾著兩張憑證，薄薄的，但他知道那東西的分量。鍾珊珊驗票的時候，手指在紅章上按了一下，指甲蓋輕輕蹭過印泥，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紅痕。她沒說話，但那個動作他知道——她在確認章子是新的還是舊的，印泥乾沒幹，判斷這票是什麼時候開的。她比他細心。
上午他在圖書館沒看進去幾頁書。心思總在封底的股票上。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翻了幾頁《機械設計手冊》，看了幾個齒輪的圖紙，但眼睛看著圖，腦子裡轉的是股票的事。六釐的年息，五十塊錢，一年就是三塊錢的利息。如果分紅呢？他不知道能分多少，但鍾珊珊說“以後能翻幾十倍”，他信她。她上輩子見過，他知道。
十點半，他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路過資料室，門開著，裡面有個收音機在響。他站住腳，聽了一下。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正在播一條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訊息：“……擴大企業自主權試點，部分企業開始探索股份制形式……”他聽了兩句，沒敢多停，怕被人注意到他在聽這個。他低頭走了過去，心跳快了一拍。訊息是真的，和鍾珊珊說的一樣。
中午在食堂吃飯。食堂里人不多，寒假裡大部分學生回家了。他打了兩份米飯，一份白菜燉豆腐，一份紅燒肉——紅燒肉是限量的，一塊錢一份，他咬咬牙買了。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兩口，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了。是劉工。
“小梁，吃飯呢？”劉工端著盤子，盤子裡只有兩個饅頭和一碗白菜湯。
“劉師傅，您也來啦。”梁昇趕緊站起來，又坐下。
劉工擺擺手：“別客氣，吃飯。”他夾了一筷子白菜，嚼得慢條斯理。
梁昇低頭扒飯，沒敢看劉工的眼睛。他怕劉工提起昨天的事，又怕他不提。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分鐘，劉工忽然說：“昨天那東西，你收好了？”
梁昇筷子頓了一下，說：“收好了。謝謝劉師傅。”
劉工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吃完，他端著盤子站起來，說：“那事別跟別人提。”說完走了。
梁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劉工沒多問，說明這人靠譜。他繼續吃飯，紅燒肉剩了最後一塊，他夾起來，慢慢嚼著。肥的部分化在嘴裡，油香西溢，他很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下午他沒回圖書館，在宿舍裡待著。關上門，拉上窗簾，他做了一次暗賬的全面檢查。不是因為不放心，是習慣——每隔幾天就要摸一遍，像農民下地看莊稼，不看不踏實。
第一層：銀元。他拆開棉襖左胸口袋的布包，十塊銀元，圓圓的，在掌心攤開。袁大頭，民國三年的，成色不錯，邊齒沒磨平。他看了一眼，沒細數——十塊，他記得。重新用布包好，塞回左胸口袋。布包是用舊襯衫撕的條縫的，針腳粗，但結實。他把布包塞進口袋時，特意把袁大頭的頭像朝外，這樣摸起來更明顯。
第二層：暗錢卷。拆開肋下的縫線，取出油紙包。油紙是從包點心的紙上撕下來的，有點發黃，但防水。橡皮筋鬆開，十塊兩張、五塊一張、一塊幾張，數了一遍。一千二百三十三塊，分文不少。他重新包好，縫回肋下。針腳比昨天密，他怕線鬆了掉出來。縫的時候，他咬著線頭，把針從棉襖夾層裡穿過去，動作很輕，怕扎到裡面的錢。這些錢是怎麼攢起來的，他心裡一本賬：北大荒那幾年，省吃儉用，賣過一次血，珊珊納過鞋底，一分一釐攢起來的。每一張票子都有來歷，他不敢忘。
第三層：詞典。翻開中間，齒輪條在。翻到封底，股票在。漿糊縫得牢，沒松。他拿起股票，對著光看了看。兩張紙，一張三十，一張二十，票面是淺綠色的，印著“南京機床廠協作股金”幾個字，底下蓋著紅章，章子上的字看不清，但印泥是新的，沒幹透。他聞了一下，有股漿糊和印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股票放回封底，用漿糊重新封了一遍，怕線鬆了掉出來。
第西層：帆布袋。他沒動。那是鍾珊珊的地盤。他信她。
檢查完了，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梧桐枝上掛著水珠子，被風吹得搖。他想，這五十塊股票，以後能怎樣？鍾珊珊沒說過具體數字，但她篤定。她每次篤定，都沒錯過。他信她。
傍晚，鍾珊珊回來了。她拎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小碟鹹菜。她推門進來，把饅頭放在桌上，說：“食堂今天有白麵饅頭，我買了兩個，給你留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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