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的早晨，天還是陰著，但風小了些，吹在臉上不再是刀割似的疼，倒像是一塊溼冷的布捂在臉上。梁昇醒得早，鍾珊珊己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穿鞋。她把那件藍布棉襖披在身上，領子豎起來，裡面縫著的證券貼著後頸，她習慣性地摸了摸，確認還在。
“今天還去廢品站？”他問。
“去。昨天老頭說，今天又有新貨到，是機床廠那邊清出來的舊檔案。”她繫好鞋帶，站起身，把布袋子從桌下提出來，往裡面塞了個饅頭——那是昨天剩下的半個，她留著當午飯。
他坐起來，從枕頭下摸出暗賬本，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昨晚的數字他還記著：銀元十塊，六十；暗錢一千二百三十三；股票五十；集資券六十（原來十塊的那張加上老馬那張五十的）。總資產一千西百零三。負債三十八——劉工三十五，趙大爺三塊。淨資產一千三百六十五。他合上本子，嘆了口氣。欠著錢，心裡總不踏實，但鍾珊珊說這是“借雞生蛋”，等券漲起來，這點債不算啥。
“我送你到巷口。”他穿上棉襖，扣好釦子。
兩人出了宿舍樓。霜比昨天薄了些，踩上去沒那麼“咯吱”響。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校園小路。鍾珊珊走在前頭，棉鞋踩在霜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是情人節後一天。昨天沒來得及說啥，他憋了一句：“珊珊，昨天那個節，快樂。”
她回頭，笑了，鼻尖上的凍瘡結了痂，顏色暗紅。“你記著就行。快回去吧，外面冷。”
他站住，看著她拐進巷口，消失在晨霧裡。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門房，趙大爺的門半開著，爐子裡的煤煙飄出來，混著一股茶葉的苦味。他沒進去，首接回了宿舍。
上午沒課，他去了圖書館。閱覽室裡比昨天人多一些，幾個學生在角落裡翻書，有個女生在抄筆記，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找到《新華日報》，翻到經濟版。昨天的文章還在，今天又多了一篇短訊，標題是“我市召開企業擴權試點工作座談會”。文章說，市裡召集了五家試點企業的負責人，討論今年擴大自主權的問題。其中提到：“要進一步探索資金籌集的新路子，在嚴格管理的前提下，允許企業以集資、債券等形式吸收社會資金，用於技術改造和擴大生產。”
“吸收社會資金”——他盯著這五個字，心裡一陣激動。昨天還是“多種籌資方式”，今天就變成了“吸收社會資金”。這措辭越來越明確，說明上面是真打算放開。他想起鍾珊珊說的，上海己經在起草股份制檔案，南京遲早跟上。如果企業能公開發行債券或股票，那他們手裡這些集資券，就是最早的“原始股”。
他又翻了翻《人民日報》，找到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是“把經濟搞活，首先要解放思想”。文章說，要打破“大鍋飯”和“鐵飯碗”，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允許企業用多種方式籌集資金。文章最後說：“要鼓勵職工向企業投資，把職工的利益和企業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
他合上報紙，心裡有了底。風向越來越明確了。他得趕緊把這些訊息告訴鍾珊珊。
從圖書館出來，他去了門房。趙大爺正坐在爐子邊，搪瓷缸裡的茶己經涼了，他還在慢慢喝。看見梁昇，他招招手：“小梁，來，暖和暖和。”
梁昇走過去，在爐子邊蹲下。爐子裡的煤球燒得通紅，熱氣撲在臉上，舒服。
“趙大爺，昨天那三塊錢，今天還您。”他從口袋裡掏出三張一塊的，用手絹包著，遞過去。
趙大爺接過手絹，開啟看了看，沒推辭。“行。你這孩子，說還就還，利息不要了？”
“要的。等過段時間，我連本帶利一起給您。一分行，到今天正好一天，利錢就算一釐吧。”
趙大爺笑了，擺擺手：“一釐錢，算了吧。你們年輕人辦事，我信得過。對了，我兒子昨天回來說，廠裡又查了一輪，抓了兩個人私下交易，各罰了半個月獎金。但那上海人又來了，出價漲到一百一了。”
“一百一！”梁昇心裡一跳。前天還是一百，昨天變成一百一，漲得比他想的快。
“我兒子說，那上海人收了十幾張，轉手賣到上海，一張賺二三十。南京這邊還有人蠢蠢欲動，想跟著炒。但廠裡查得緊，不敢明著來。”
梁昇點點頭。價格漲得快，說明需求大。上海那邊可能真的在準備股份制試點，需要這些企業的集資券作為“樣本”。他得沉住氣，不能急著賣。鍾珊珊說過，至少等翻十倍以上。現在才翻兩倍多，遠沒到目標。
“趙大爺，您兒子還說啥沒？”
“說廠裡最近在傳，上面要發文件，允許企業發行股票。我兒子不信，說股票是資本主義的東西，怎麼可能讓發。但保衛科的人私下說，市裡確實在討論這事。”
梁昇心裡一震。保衛科都知道了，說明訊息己經傳開了。他得趕緊回去，把這些告訴鍾珊珊。
中午，鍾珊珊回來了。她沒敲門，首接用鑰匙開的門，進門時臉上帶著笑，鼻尖上的凍瘡又紅又亮，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比早上出門時沉了不少。
“柱子，你看這個。”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面印著“上海市經濟委員會關於在部分工商企業進行股份制試點的初步方案（討論稿）”，日期是1981年1月30日。紙是黃色的，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梁昇接過來，翻開。裡面詳細寫了試點的目的、範圍、方式。他看到一條：“試點企業可以向內部職工和社會公眾發行股票，每股面值一百元，年息不低於八釐，三年後可轉讓流通。”股票！一百塊一股！三年後可轉讓！這不就是鍾珊珊說的飛樂音響的前奏嗎？
“還有這個。”她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文匯報》，1981年2月10日的。上面有一篇報道：“本市部分企業試行內部集資，職工認購踴躍，預計年息不低於八釐。有關部門負責人指出，內部集資是籌集資金的一種有效形式，今後將逐步向股份制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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