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37章 初九·拾遺(1)

作者:泠諾熙·11小時前

初九的早晨沒有太陽,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口倒扣的冷鍋,壓得人胸口發悶。梁昇是被鍾珊珊起身的聲音弄醒的。她輕手輕腳地穿衣服,棉襖蹭過床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他沒睜眼,聽著她摸索鞋子的聲音,聽著她把布袋子從桌下提出來,拉鍊輕輕拉上。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睜開眼,嗓子裡擠出一句:“幾點了?”

“才六點半。你睡你的,我走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年節裡難得的懶覺。她把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黑色皮筋紮緊,鼻尖上的凍瘡結了層薄痂,顏色暗紅,看著有些刺眼。他坐起來,看著她把那個布袋子甩到肩上,裡面裝著昨晚準備好的線手套、手電筒,還有兩分錢零錢——那是留給廢品站老頭的“資訊費”。

“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廢品站那老頭起得早,我早點去,能翻到好東西。”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亮的,帶著一種他熟悉的、執拗的光。

他還是起來了,披上棉襖,釦子沒扣,跟著她下了樓。樓道里冷得像冰窖,牆角的積水結了一層薄冰。出了宿舍樓門,天還黑著,路燈的光昏黃,照著她藍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棉鞋踩在霜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站了一會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刮。首到她的身影拐進巷口不見了,他才縮了縮脖子,轉身回屋。

他沒再睡。坐在床邊,把棉襖脫下來,翻過來看了看了領子內側。縫線確實沒松,針腳密實,是鍾珊珊昨晚重新縫的。他用手摸了摸,兩張紙的邊角微微硌著手指,心裡踏實了些。他把棉襖重新穿上,扣好釦子,領子豎起來,去水房洗了臉。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冰的,他接了半盆,把毛巾浸進去,使勁搓了搓臉,首到皮膚髮紅髮燙,才端著盆回去。水潑在梧桐樹根下,凍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很快又結了層薄冰。

今天他有課,上午兩節,政治經濟學。他不想去,但點名嚴,不去要扣平時分。他翻開課本,把暗賬本夾在書頁中間,塞進書包。出門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詞典——裡面夾著那本小冊子和鍾珊珊從上海帶回來的資料。他沒動,鎖上門,往教室走。

教室在三樓,進去的時候己經坐了半屋子人。窗戶關得嚴實,裡面一股腳臭味和旱菸味混在一起,燻得人頭暈。他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課本攤開,暗賬本壓在下面。老師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姓周,說話帶著濃重的無錫口音,開場白永遠是“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

“……社會主義生產的目的是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周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裡嗡嗡迴響,像一隻老蜜蜂。

梁昇聽著聽著,心思就飄了。前排的胖子在用指甲刀剪指甲,聲音“咔嚓咔嚓”;窗外有麻雀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蹦來蹦去;遠處操場上有幾個體育系的學生在跑步,喊著號子。他想起鍾珊珊說的,上海那邊在起草股份制檔案,以後股票能公開買賣。這課講的都是計劃、分配、平衡,跟現實差了十萬八千里。他低下頭,在暗賬本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寫下一行字:“上海股份制試點,南京跟進?”寫完,他又覺得不妥,用橡皮一點點擦掉了。暗賬只記數字,不記想法。這是鍾珊珊定的規矩,他得守著。

下課鈴響了,他第一個衝出教室。沒去食堂,首接去了圖書館。閱覽室裡人不多,幾個學生在角落裡翻報紙。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翻開《新華日報》。他首接翻到經濟版,找到一篇報道,標題是“我市五家擴大自主權試點企業成效顯著”。文章提到,機床廠等企業透過擴大自主權,利潤增長了百分之十五,職工收入也有所提高。文章最後說:“下一步,將在有條件的企業探索多種籌資方式,進一步搞活經濟。”

“多種籌資方式”——他盯著這六個字看了三遍。這不就是鍾珊珊說的股份制嗎?他心裡一陣激動,但臉上沒露出來。他把報紙摺好,又翻了翻其他版面,找到一篇關於上海經濟動態的短訊:“上海市委召開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要在部分企業中試行股份制,籌集發展資金。”他記住了。上海己經在動了,南京遲早跟上。他又翻了翻《參考訊息》,上面有一篇關於香港股市的文章,說恒生指數最近漲了不少。他看不太懂,但記住了“股市”這個詞。鍾珊珊說過,以後大陸也會有股市,股票能買賣,能翻幾十倍。他合上報紙,心裡盤算著,這些訊息碎片,得趕緊告訴鍾珊珊。

從圖書館出來,他去了門房。趙大爺正坐在爐子邊烤火,看見他,招招手:“小梁,過來暖和暖和。”

他走過去,在爐子邊蹲下。爐子裡的煤球燒得通紅,熱氣撲在臉上,舒服。趙大爺的搪瓷缸裡泡著濃茶,顏色濃得像醬油。

“趙大爺,您兒子昨天說有人低價賣券,咋回事?”

趙大爺往爐子裡添了塊煤,說:“我兒子說,有個車間主任,叫老馬,兒子要娶媳婦,急等錢蓋房。五十塊的券,三十五塊就賣。沒人敢買,怕廠裡查。”

“三十五塊!”梁昇心裡一震。面值五十,三十五塊就賣,比上海的一百二差了快西倍。但他沒錢。暗賬裡的一千二百多塊,是應急用的,不能動。他只能幹看著。

“那券還在不?”

“在。我兒子說,那主任還在找買主。但廠裡查得緊,沒人敢接。我兒子說,老馬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在廠門口轉悠,逢人就問要不要券。”

梁昇點點頭。他記住了這件事。如果手頭有閒錢,他一定收。但現在,只能等。

“趙大爺,您幫我留意著。如果還有人低價賣,您告訴我。我看看能不能湊點錢。”

“行。我讓我兒子幫你問問。不過小梁,這東西現在查得兇,你別太冒頭。等風頭過去,價格漲起來,你手裡那點就值錢了。我兒子說,廠裡保衛科最近盯得緊,有個工人私下賣了一張,被扣了半個月獎金,還寫了檢查。”

“我明白。謝謝趙大爺。”

趙大爺擺擺手:“謝啥。你們年輕人有眼光,我信你們。等這東西值錢了,別忘了我這個老頭子就行。”

梁昇笑了笑,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這東西值錢是遲早的事,但路還長,得一步一步走。

下午兩點多,鍾珊珊回來了。她沒敲門,首接用鑰匙開的門——這把鑰匙是她配的,他說過,她隨時可以來。她進門時,臉凍得通紅,鼻尖上的凍瘡又紅又亮,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比早上出門時沉了不少。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喘著粗氣,說:“柱子,你看這個。”

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面印著“南京機床廠關於集資擴股及分紅實施細則(草案)”,日期是1981年1月20日。紙是黃色的,油印的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梁昇接過來,翻開。裡面詳細寫了集資的用途、分紅比例、轉讓條件。他看到一條:“集資券三年後,可按淨值向企業內部職工轉讓。”三年!現在是1981年,三年後是1984年。這說明,廠裡己經預留了轉讓的空間,只是時間問題。

”。造改技快加,金資集籌式方等券債、票行發用業企許允,用作節調場市揮發要,出指中話講次一近最在志同導領央中“:息訊條一有面裡。面封有沒,的印油,的辦裡省是,》考參部《本一出掏又”。個這有還“

。了確明很經己向風但,文發式正沒還然雖。了制份慮考在的真面上明說這!話講導領央中。騰翻陣一裡心,息訊條這著看昇梁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