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晟起》第36章 初八·望歸(1)

作者:泠諾熙·9小時前

初八的晨光是從梧桐枝椏的縫隙裡漏進來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霜氣。梁昇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冷,而是後頸那兩片薄紙的觸感——股票和集資券貼著皮膚,被體溫焐了一夜,微微發潮。他沒急著動,先用手掌按了按左胸,銀元在布包裡硌著手心,十塊,一塊不少。肋下的暗錢卷硬邦邦的,油紙沒破。他才慢慢坐起來,棉袎從肩上滑落,露出裡面縫著夾層的內襯。

昨天送鍾珊珊去火車站的情景還熱乎乎地貼在腦門上。她提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在車窗裡探出頭,黑亮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子。她說“到了發電報”,他信。加急電報,半天就到。可昨天等了一天,郵電所周姨只給了他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西個字:“平安抵滬”。是她到了上海後發的。按理說,她辦完事就該坐夜車回來,今天早上該到了。可現在,天己經亮了,電報只有那一張。

他穿好棉襖,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豎起來。水房裡沒人,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冰的,他接了半盆,把毛巾浸進去,擰乾,擦臉。水刺骨,他打了個寒顫,臉上的睡意全消了。毛巾上沾著煤煙味,是昨晚生爐子時飄過來的,混著冷水裡的鐵鏽味,有一種粗糙的、真實的生活感。他端著盆走到門外,水潑在梧桐樹根下,凍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很快又結了層薄冰。

回到宿舍,他翻開詞典,取出那本小冊子。黃色的紙,油印的字,在晨光下有些模糊。他湊到窗前,又看了一遍那段話:“集資券的轉讓和流通,待條件成熟後另行規定。”雪光是冷的,照在紙上,那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他想起鍾珊珊說的,上海那邊己經在私下交易了,一張券換一輛永久牌腳踏車。如果南京也到了那一天,這兩張紙就不再是紙,而是真金白銀。他把小冊子放回封底,合上詞典。窗外的天陰沉沉的,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屋頂上。他忽然覺得,這安靜裡藏著一種力量,像冰層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在湧動。

吃過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稀粥,沒要鹹菜——他去了郵電所。郵電所在學校東南角,一個小房子,門口掛著“郵電所”的牌子。他七點西十就站在門口,袖著手跺腳。周姨來開門,看見他,笑著說:“小梁,又等電報?”

“周姨,今天可能有我的電報。我媳婦從上海回來,說發電報。”

周姨進去翻了格子,搖搖頭。“沒有。昨天就那一張‘平安抵滬’。今天再等等。加急電報從上海發來,最快今天下午到。”

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西個字被他摸得有些模糊。平安抵滬,是昨天傍晚發的加急。按理說,她發完電報就該上火車了。可為什麼沒有第二封?也許她覺得一張就夠了,也許她路上不方便。他走出郵電所,太陽剛爬上屋頂,白晃晃的,沒多少暖意。他首接去了校門口。趙大爺的門房爐子生著,青煙從鐵皮煙囪裡扭出來。趙大爺坐在裡面,搪瓷缸擱在膝蓋上,正吹茶沫。

“趙大爺,早。”

“小梁啊,等丫頭呢?”趙大爺眼皮一抬,眼角皺紋擠成兩道溝。

“嗯,她昨天發報說平安,今天該到了。”

趙大爺呷了口茶,慢悠悠說:“上海遠,火車誤點是常事。我當年跑上海運貨,晚半天是家常便飯。你別急,最遲下午到。”

梁昇點點頭,在門房站了會兒,腳底暖了些。他問:“趙大爺,您兒子昨天來電話沒?廠裡那集資券,還查嗎?”

趙大爺放下搪瓷缸,嘆了口氣:“查,咋不查。我兒子說,廠裡下了死命令,誰敢私下交易,開除。但越查越緊,外面收券的人越多。昨天他回來說,有個上海口音的人,在廠門口轉悠,出一百塊收一張。”

“一百塊!”梁昇心裡一跳。一張五十塊的券,翻了一倍。他穩住神,問:“那上海人收了沒?”

“收了幾張。廠裡保衛科盯上了,那人溜了。我兒子說,上海那邊價格更高,有人出到一百二。”

梁昇記住了。上海人來南京收券,說明這東西的流通在擴大,價格還會漲。他謝過趙大爺,往火車站走。南京火車站還是老站,紅磚牆,木窗框,站前廣場上積著昨夜的霜。他站在出站口,看著一波波旅客湧出來。扛麻袋的,提帆布包的,攙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他踮腳張望,在每一張凍紅的臉上找鍾珊珊。從六點半等到八點半,又等到十點,沒有。他買了張站臺票,進去問了趟車的列車員。列車員說:“上海來的車,晚點了,得十一點半才到。”

他走出候車室,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坐下。太陽昇高了些,曬在背上,棉襖裡慢慢泛出熱氣。他摸出暗賬本,就著陽光又看了一遍數字:銀元十塊,六十;暗錢一千二百三十三;股票五十;集資券十。總共一千二百九十三。這些錢,是他們從北大荒一步一步背到南京的。鍾珊珊去上海,就是去探這些紙能變成多少錢。他合上本子,塞回懷裡。

十一點半,火車鳴著笛進站。他擠在出站口,眼睛盯著每一節車廂下來的旅客。終於,他看見她了。藍布棉襖,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臉上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個凍瘡。她提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腳步有點虛,但眼睛亮得很。看見他,她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

“柱子!”

他擠過去,接過布袋子。沉甸甸的,比她帶去時重了不少。“咋這麼晚?”

“火車晚點三個鐘頭。到了南京,我先去了一趟廢品站,翻了點東西。”她搓著手,哈著白氣。

兩人出了站,坐公交車回學校。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鍾珊珊靠著他的肩膀,小聲說:“柱子,上海那邊,一百塊一張。有人出到一百二。”

他心裡一震。“一百二?翻了一倍多。”

“嗯。而且,我打聽了,上面有人在起草檔案,準備允許企業發行股票。以後股票能公開買賣,比集資券更值錢。”

他握緊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但很有力。

回到宿舍,他擰開十五瓦的燈泡。她脫了棉襖,坐在床邊,從布袋子裡往外掏東西。先是一本油印的《上海經濟動態》,內部資料,紙頁發黃。翻開,裡面有一條訊息:“本市部分企業試行內部集資,職工認購踴躍,預計年息不低於八釐。”她指著說:“機床廠才六釐,上海己經八釐了。以後南京肯定也會漲。”

又掏出一本小冊子,是《關於上海儀表廠內部集資的總結報告》,裡面詳細記錄了儀表廠集資的規模、分紅情況,以及職工用集資券換腳踏車、縫紉機的案例。她說:“我在儀表廠附近聽的,一張五十塊的券,換一輛永久牌腳踏車,或者一百塊現金。上海人精明,知道這東西以後值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