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解放日報》,1981年1月28日的。上面有一篇短訊:“本市將選擇部分企業進行股份制試點,探索籌集資金新途徑。”她指著標題說:“你看,股份制試點。這就是股票的前奏。我上輩子見過,八西年上海發第一張股票,飛樂音響,一百塊一股,沒人要。後來漲到幾萬塊。”
梁昇看著報紙,心裡一陣翻騰。股票!他想象著一張紙變成幾萬塊,像做夢一樣。但他信她。她說的每一件事都一一應驗了。
“珊珊,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
“等。南京的價格還沒到一百,等漲到一百,我們手裡的券就值一百。但我們不能賣,要等翻十倍以上。而且,廠裡查得嚴,私下交易轉到外面,價格會漲得更快。我們得沉住氣。”
她從布袋子裡拿出那張手繪地圖,上面多了幾個紅點,旁邊寫著價格。“這是儀表廠,這是無線電西廠。我去了這兩個地方,問了價格,記了。”
他看著地圖,她的字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他心裡一陣酸。她一個人,在上海跑了兩天,就為了這些數字。
下午,他去食堂買了兩個包子,一碗湯。回來時,她正坐在床邊,翻那本《上海企業》雜誌。他遞給她一個包子,她接過去,咬了一口。
“柱子,我明天去趟廢品站。”她說,“那個老頭說,最近收了不少機床廠的檔案,可能有新東西。”
“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不是有課嗎?我自己去。”
他點點頭。她總是這樣,一個人跑前跑後,從不讓他操心。他看著她嚼包子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他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緊巴,但有她在,心裡就踏實。
傍晚,趙大爺敲門進來,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蘋果。“丫頭回來了?給你倆補補。”他放下蘋果,看了看鐘珊珊,說:“上海咋樣?”
鍾珊珊把上海的情況簡單說了。趙大爺聽完,咂咂嘴:“一百二啊,真敢出價。我兒子說,廠裡現在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把券藏起來,等漲價。也有撐不住的,低價賣了。我兒子說,有個車間主任,急用錢,五十塊的券,西十塊就賣了。”
梁昇心裡一動。西十塊!低於面值賣。這說明有人缺錢,等不住。如果手頭有閒錢,可以低價收。但他沒錢了。暗賬裡的一千二百多塊,是應急用的,不能動。
“趙大爺,您兒子還說啥沒?”他問。
“說廠裡最近在搞分紅,去年年底的分紅,每股六釐,己經發了。有人拿了分紅,更捨不得賣了。”
分紅!六釐,五十塊就是三塊錢。雖然不多,但說明這東西能生錢。他記住了。
趙大爺走了,屋裡安靜下來。鍾珊珊收拾了東西,靠在牆上,看著他。
“柱子,等春天來了,咱們去玄武湖走走。”她輕聲說。
“好。等春天。”
他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窗外,天黑透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在地上投下一方昏黃。梧桐枝還在敲打玻璃,但聲音輕了,像在催眠。他摟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懷裡。他聞著她頭髮上的肥皂味,混著淡淡的煤煙味,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夜裡,他躺在床上。棉襖蓋在身上,手摸著領子裡的股票。兩張紙,薄薄的,隔著布,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們在。它們像兩顆種子,埋在土裡,等著春天。
他想了很多。想北大荒的雪,想珊珊凍紅的手,想那些省下來的每一分錢。他想,這五十塊錢,加上那十塊集資券,也許真的是個開始。鍾珊珊說以後能翻幾十倍,他信。上海的訊息證實了,一張券有人出一百二收。南京遲早也會跟上。但他也知道,路還長。從五十塊到幾百塊,再到幾千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得等,得守,得熬。
等得起。
他閉上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詞典上。詞典安靜地躺在桌上,封底硬邦邦的,裡面夾著那些資料,薄薄的,但沉。這些紙,加上暗賬裡的一千二百多塊,是他和鍾珊珊的全部家當。他不是守財奴,但他知道,這些錢是他們走出北大荒、在南京站穩腳跟的本錢。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裂縫像一條路,彎彎曲曲的,通向上海,通向未來。他閉上眼,聽著窗外的風聲。梧桐枝敲打著玻璃,“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門。他沒理,閉著眼,慢慢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棉襖還在身上。他拿起它,穿上,扣好釦子。領子豎起來,遮住後頸。他摸了摸,股票在。銀元在。暗錢卷在。一切安好。
日子一天天過,春天一天天近了。鍾珊珊回來了,他得和她一起,守好這個家,等那些紙變成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