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清晨是被一陣密集的鞭炮聲炸醒的。不是除夕那種熱鬧的、此起彼伏的響，而是帶著某種儀式感的、成串的、炸雷似的爆響，從學校圍牆外面傳來，震得窗戶紙“嗡嗡”顫。梁昇睜開眼，宿舍裡比昨天暖和了些——昨夜那場冰粒子沒變成積雪，只是薄薄一層霜，太陽出來就化了。他坐起來，棉襖還蓋在身上，左胸的銀元貼著心口，溫溫熱熱的；肋下的暗錢卷隔著布硌著腰，那種硬邦邦的觸感讓他踏實；後頸領子裡的股票和集資券貼著皮膚，像兩片薄薄的暖貼。
他沒有挨個摸，東西在不在心裡有數。這幾天他天天穿著這件棉襖睡覺，翻身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們的重量。今天是破五，迎財神的日子。老話說，破五不破窮，一年白忙活。他不信神，但他信鍾珊珊。她說的每一件事都一一應驗了，他信她。
他穿好棉襖，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豎起來。走到水房，裡面比前幾天熱鬧多了。留校的學生都起來了，趕著洗衣服、洗頭，準備過年。水龍頭前排了西個人，他站在最後，等著。旁邊有人哼著《回孃家》，跑調跑得厲害。梁昇沒在意，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鍾珊珊要去上海。
昨天她說，過了年去上海。他攔不住。他知道她有分寸，但心裡還是不踏實。上海那麼大，她一個人去，萬一出事呢？他想起北大荒的冬天，她一個人走十幾里路去郵局寄信，回來的時候棉鞋溼透了，腳凍得沒了知覺。她就是這樣，認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輪到他了。他接了半盆涼水，把毛巾浸溼，擦了臉。水還是刺骨地冷，他打了個寒顫，臉上卻燒得慌——昨晚沒睡好，腦子裡全是她去上海的事。他端著盆走出水房，把水潑在梧桐樹根下。樹根周圍的土還是硬的，但表面的霜化了，滲進去一點水。
回到宿舍，他把棉襖脫了，攤在床上，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左胸口袋的銀元，十塊，布包沒散。肋下的暗錢卷，油紙包完好，針腳沒開。領子裡的股票和集資券，縫線牢固，紙角沒翹。他把棉襖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領子的內側——針腳和布紋混在一起，看不出異樣。他滿意了，重新穿上。
二
吃過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稀粥，沒要鹹菜——他去了圖書館。圖書館今天正式開館了，閱覽室裡人比昨天多。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新華日報》。他首接翻到經濟版，找到一篇關於春節市場的報道。文章提到：“春節期間，各地市場繁榮，商品供應充足，物價基本穩定。但與去年同期相比，部分副食品價格有所上漲。”他記住了“有所上漲”這幾個字。昨天去市場，白菜一毛八一斤，上週才一毛五。雞蛋六毛一斤，上個月五毛。這些數字他記在心裡，沒寫在賬本上。賬本只記大數，不記菜價。但他清楚，錢在毛。五十塊錢的股票，如果年息六釐，一年三塊錢。三塊錢能買多少白菜？按一毛八算，能買十六斤。如果明年白菜漲到兩毛五，就只能買十二斤。他得讓這錢跑贏物價。鍾珊珊說股票以後能翻幾十倍，他信。但在這之前，他得熬得住。
他又翻了翻其他版面，找到一篇關於工業生產的短訊：“我市五家擴大自主權試點企業，春節期間堅持生產，力爭首季開門紅。”這五家就包括機床廠。他暗暗記著。試點企業在春節期間堅持生產，說明上面抓得緊，也說明這些企業有壓力。壓力之下，集資搞技術改造就是必然的選擇。
看完報紙，他合上，靠在椅背上。閱覽室裡安靜，只有翻報紙的“嘩啦”聲和偶爾的咳嗽聲。他忽然想起鍾珊珊昨天說的那本《上海企業》。她從廢品站找到的，裡面說上海的內部集資在推廣。如果南京也推廣，機床廠的集資券就會更值錢。他得想辦法多瞭解機床廠的情況。門房趙大爺是機床廠職工的家屬？不對，趙大爺是學校的門房，但他兒子在機床廠上班。昨天那張從廢品站找到的名單上有“趙德貴”，可能就是趙大爺。他可以找趙大爺聊聊。
中午去食堂，視窗貼著紅紙通知：“春節期間（2月4日至2月10日）食堂停夥，請師生自行安排。”但今天臨時開了視窗，賣麵條和包子。他買了兩個包子，一碗清湯。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咬一口，汁水燙嘴。他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兩口，看見劉工走進食堂。劉工穿著那件舊棉襖，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罐頭、一包點心。看見梁昇，他點點頭，走過來坐下。
“小梁，過年好啊。”劉工說。
“劉師傅，過年好。”梁昇趕緊打招呼。
劉工沒多說，開啟網兜，拿出一個罐頭，放在梁昇面前。“給你，紅燒肉罐頭。過年了，吃點好的。”
梁昇推辭：“劉師傅，這怎麼行……”
“拿著。我那兒還有。過年嘛，得吃點肉。”劉工硬塞給他。
梁昇只好收下。罐頭是鐵聽的，沉甸甸的，上面印著“梅林”商標。他記得這種罐頭一塊五毛錢一罐，對劉工來說不是小數目。
“劉師傅，您兒子在機床廠上班吧？”梁昇問。
劉工愣了一下，說：“你咋知道？”
“聽趙大爺提過。”
“哦。是啊，在機床廠當技術員。怎麼，你問這個？”
“沒啥，隨便問問。聽說機床廠在搞集資？”
劉工的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說：“你聽誰說的？”
“食堂聽人聊的。說機床廠有人把券拿出去換東西，被查了。”
劉工嘆了口氣，說：“是啊，查得緊。我兒子說，廠裡下了死命令，誰敢私下交易，開除。己經查出來兩個了。”
“為啥查這麼嚴？”
“怕上面知道唄。這種內部集資，上面沒明說讓搞，也沒明說不讓搞。廠裡怕擔責任，所以嚴查。但私下裡，還是有人換。我兒子說，一張券，有人出八十塊收。”
梁昇心裡一震。八十塊！一張五十塊的券，有人出八十塊收，翻了六十%。這比上海的一張換一輛腳踏車還狠。他穩住神，問：“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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