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初七，學校就開學了。我得在開學前去。坐夜車，明天晚上走，後天到上海，辦完事，晚上坐車回來，初八早上到南京。”
“太趕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沒事的。我到了上海，就去儀表廠和無線電西廠附近轉轉，聽聽訊息，看看有沒有人交易。我裝成學生，沒人注意。”
梁昇不說話了。他知道攔不住她。她認定的事，一定會去做。他只能說：“那你小心點。到了上海，別亂跑，辦完事就回來。每天給我寫一封信，報平安。”
“寫信太慢了。我到了上海，去郵局打個電報。”
“電報？那得花錢。”
“沒事，幾毛錢的事。”
他看著她。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上有個小小的凍瘡。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涼的。她說：“別鬧。”把他的手拍開。他笑了。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笑。
“珊珊，”他說，“上海那邊，一張券有人出八十塊收。劉工說的，他兒子在機床廠當技術員。”
鍾珊珊眼睛一亮。“八十塊？翻了六十%。比我想的還快。”
“但這邊查得嚴。廠裡下了死命令，誰敢私下交易，開除。”
“查得越嚴，說明越值錢。而且，查只能查廠裡的人，查不到外面。上海那邊，交易應該更自由。”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拿出那張手繪的地圖。上面標註了幾個紅點，旁邊寫著字。她指著左上角的一個點說：“這是上海火車站。我到了上海，先去這裡。”又指了另一個點：“這是儀表廠。這裡。”她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我坐公交車，從火車站到儀表廠，大概半小時。”
梁昇看著地圖。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標註得很清楚。她連公交車都查過了。他心裡一陣酸。她為了他們以後能過上好日子，費了多少心思。
“你帶多少錢？”他問。
“二十塊。夠了。車票來回十西塊，吃飯兩頓，兩塊錢。住一晚，西塊錢。還剩。”
“我給你。”他從棉襖裡掏出暗錢卷，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她。
她沒接。“你的錢不能動。那是暗賬，應急用的。”
“拿著。萬一不夠呢？”
“真不夠，我賣點東西。”
“賣什麼？”
“廢品站那本《上海企業》，有人要。兩分錢買的，賣兩毛都賺。”
梁昇無奈，把錢放在桌上。“拿著。不許拒絕。”
她看著他，眼圈紅了。她拿起錢，塞進布袋子裡。“好。我拿著。到了上海，我給你買點東西回來。”
“不用。你平安回來就行。”
她點點頭，把地圖收起來。
傍晚，天擦黑了。鞭炮聲又響起來了，零星的，像是在提醒人們，年還沒過完。兩人一起去市場。市場比前幾天熱鬧，趕集的人多，都在買年貨。賣肉的攤子前排了長隊，有人提著一塊五花肉，喜滋滋地走了。賣魚的攤子前也有人，草魚八毛一斤，比肉便宜。賣蔬菜的攤子上，白菜、蘿蔔、土豆堆成小山。賣雜貨的攤子上，有鞭炮、春聯、窗花。
梁昇買了兩斤掛麵，一包鹹菜，一斤糖。鍾珊珊買了兩斤紅薯，一把蔥，一塊豆腐。兩人邊走邊看，經過一個賣舊書的攤子，鍾珊珊停住了。她蹲下來翻了翻，從一堆舊書底下翻出一本小冊子。巴掌大，封面印著“內部資料，注意儲存”。她翻開看了兩頁，塞進布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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