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西。
霜化了大半，地上溼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是那種凍土解凍後的爛泥，沾在棉鞋底上，走一步甩一下。梁昇早上起來，腳伸進鞋裡，鞋幫子潮乎乎的，昨晚放在床底，返潮了。他皺了皺眉，沒換，湊合穿上。
鍾珊珊己經起來了，坐在床邊，就著窗外的光，往針線裡穿線。她的手指頭昨天被針紮了好幾個眼，指腹上凝著暗紅色的血痂，穿線時手有點抖，穿了兩次才穿進去。她沒吭聲，把線頭在嘴裡抿了抿，咬斷，開始縫棉襖裡子——昨晚拆出來的那兩張券，要換地方藏。
“今天去不去廢品站？”他問，嗓子眼裡還是那股苦味。
“不去。老頭說了別去，就不去。”她低著頭，針腳走得細密，“今兒我去趟門房，找趙大爺。”
“幹啥？”
“那張十塊的券，得拿回來。昨天不是說好了，把錢給他，券留咱這兒。他手裡沒券，保衛科查到他，他也能說清楚。”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暗賬本，翻開。負債那欄寫著：劉工35，趙大爺3。他看了看，從夾層的紙縫裡抽出十塊錢——是暗錢裡的，十張一塊的，用橡皮筋扎著。他抽了一張，猶豫了一下，又抽了一張。
“給趙大爺的，連本帶利，三塊五。那三塊是借的，五毛是利錢。半年期，按一分算，正好五毛。”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接過錢，用手帕包好，塞進布袋子。
“柱子，你今兒去圖書館，幫我佔個位子。我辦完事去找你。”
他點點頭。穿好棉襖，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豎起來。他摸了摸領子裡——昨晚重新縫回去的兩張還在，另外兩張縫在裡子夾層裡。西張紙，分了兩個地方。
出門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詞典。暗賬本不在了——昨晚塞進了圖書館《辭海》裡。詞典封底裡還夾著那幾張油印件和報紙剪貼。他沒動，鎖門走了。
鍾珊珊去門房時，趙大爺正在掃院子。
掃帚是竹枝扎的，掃在溼地上“沙沙”響，泥點子濺在趙大爺的膠鞋上。他看見鍾珊珊過來，首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天不冷了，幹活能出汗。
“丫頭，來了。”
“趙大爺，您忙呢。”她站在門口，沒進去。布袋子挎在肩上，手插在袖筒裡。
趙大爺放下掃帚，招招手：“進來坐。爐子滅了，沒熱水，將就坐吧。”
她沒坐，從布袋子裡掏出手帕包，開啟，裡面是三塊五毛錢。“趙大爺，那三塊錢，連本帶利，還您。三塊五，您點點。”
趙大爺愣了一下，沒接。“丫頭，這錢——”
“您那張十塊的券，還在我這兒。錢還您，券算我們的。您手裡沒券，保衛科查起來，您也能說清楚。”
趙大爺明白了。他看著那三塊五，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丫頭，這錢我收了。但券的事……你們小心著點。保衛科昨天來打聽了。”
“打聽啥？”
“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柱子”的，在大學路這邊。我說不認識。又問機床廠的老馬，我說老馬是廠裡的工人，跟我不熟。他們沒再問，但留了個話，說要是有人來門房找老馬，讓我報告。”
鍾珊珊的手指在袖筒裡攥緊了。保衛科盯上門房了。
“趙大爺，那廢品站老頭——”
“孫老頭沒事。保衛科去了一趟，沒翻出啥，就警告他別賣廠裡的東西給外人。老頭嘴嚴，啥也沒說。”趙大爺壓低了聲音，“但我兒子說，保衛科手裡那份名單，又加了幾個名字。最近半個月買過集資券的，全在上面。”
“趙大爺，您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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