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離元宵節還有兩天。
梁昇醒得比昨天早。窗外還是黑乎乎的，但能聽見遠處有雞叫，嘶啞的一聲，又咽回去了。他睜開眼，先摸了摸領子——棉襖搭在床尾的欄杆上，他夠過去，手指捏住領口，隔著布摸到裡面那幾張紙的邊角。在。他鬆了口氣。
鍾珊珊己經不在床上了。桌上放著半塊冷饅頭，用手帕蓋著，旁邊是那本詞典，封底微微鼓起。她走得輕，沒吵他。
他坐起來，腳踩進棉鞋裡，冰涼。昨天的襪子沒洗，翻過來湊合穿上。去水房打水，水龍頭擰開，水還是冰的，他只接了一口缸，漱了漱口，沒洗臉——太冷了，等中午再說。
回到宿舍，他翻開課本，把暗賬本夾進去。今天上午沒課，但他得去圖書館。昨天鍾珊珊說“晚上跟你說個事”，到現在還沒說。她昨晚回來得晚，進門時手凍得通紅，只說了一句“東西拿到了”，就爬上床睡了。他沒追問，他知道她累。
出門前，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扣好釦子。對著門後的破鏡子照了照——鏡子裂了一道縫，照出來的人臉是歪的。他看見自己後頸被領子遮得嚴嚴實實，滿意了。
往圖書館走。路上碰見幾個學生，抱著書說說笑笑，有人拎著網兜，裡面裝著搪瓷碗和飯盒。食堂開飯早的己經去吃了。他沒去，省一頓是一頓。
圖書館還沒開門，他站在門口等。天慢慢亮了，灰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他跺了跺腳，哈出一口白氣。旁邊有個收音機鋪子在試音，喇叭裡傳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早間新聞：
“……國務院最近發出通知，要求在國營工業企業中進一步推行經濟責任制，把責、權、利結合起來，調動企業和職工的積極性……允許企業根據實際情況，採取靈活多樣的工資形式和獎勵辦法……”
“經濟責任制”——又是這個詞。他記住了。趙大爺說過，廠長老王去市裡開會，回來就提“經濟責任制”。看來不是空穴來風，是上面統一部署的。
收音機換了個臺，放起樣板戲，他沒再聽。圖書館門開了，他跟著人流進去。
閱覽室裡暖氣不足，窗戶關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他找了靠暖氣片的位置——雖然暖氣片只是溫的，聊勝於無。翻開《新華日報》，先看經濟版。今天的報紙比昨天又多了一條訊息：“市經委召開擴大會議，研究部署今年企業改革工作。會議強調，要在試點的基礎上，積極推行經濟責任制，把國家、企業、職工三者利益結合起來。”
還是“三者利益結合”。他翻了翻其他版面，找到一篇讀者來信，標題是“建議允許企業職工集資入股”。信不長，說某廠職工自發集資購買裝置，提高了生產效率，建議上級部門總結經驗，推廣這種做法。編輯加了個按語：“讀者建議值得重視，將在適當時候組織討論。”
“適當時候”——他心裡琢磨，這“適當時候”是多久？鍾珊珊說上半年，按報紙上的節奏，可能真差不多。
他又翻了翻《南京日報》，找到一篇短訊：“機床廠等五家試點企業積極準備推行經濟責任制，有關方案正在報批中。”五家試點企業！趙大爺兒子說的沒錯，機床廠確實在搞。而且“有關方案正在報批中”——說明己經有方案了，在等上面批。
他合上報紙，心裡有了底。但底歸底，風險也在漲。報紙上說得越好聽，廠裡查得越兇。這是蹺蹺板，一頭高一頭低。
快中午時，他去了門房。趙大爺不在，爐子滅了，冷冰冰的。他等了一會兒，趙大爺才回來，臉色不太好，眉頭皺著，搪瓷缸也沒拎。
“趙大爺，咋了？”
趙大爺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小梁，出事了。”
“啥事？”
“我兒子昨天被保衛科叫去談話了。”
梁昇心裡一緊。“為啥？”
“不是衝他。是衝老馬。”
老馬！梁昇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棉襖下襬。老馬那張券，編號00137，三十五塊賣的。不會查到他頭上吧？
“保衛科在查私下交易，查到老馬頭上了。有人舉報，說老馬低價賣了一張集資券。保衛科把老馬叫去，問他賣給誰了。老馬死活不說，就說丟了。”
“丟了？”
“對，說上禮拜在廠門口丟的，找不著了。保衛科不信，但沒證據，只能放人。但放歸放，警告他了，說再查出來就開除。”
梁昇的嗓子發乾。老馬沒供出他們，這是萬幸。但“有人舉報”——這西個字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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