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早晨，霜厚得邪乎。
梁昇是被凍醒的。被子薄，棉襖蓋在上面，夜裡倒還暖和，可下半截身子始終是涼的。他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上那道裂縫在灰白的天光裡格外清楚，像一條幹涸的河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凌花，太陽剛爬上來，化出幾道水印子，順著窗框往下淌，在窗臺上洇出一小片溼。
他聽見身側有動靜。鍾珊珊己經坐起來了，藍布棉襖穿在身上，正低頭繫鞋帶。她的手凍得不太靈便，繫了兩次才繫緊。穿好鞋，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手掌在後頸那兒按了按——那裡縫著西張紙。兩張是去年買的廠裡的股票，一張五十，另一張也是五十。一張是老馬那張五十塊的集資券，還有一張是趙大爺那張十塊的。總共一百六十塊。她按得仔細，像每天早上的功課，按完了還要用指頭沿著縫線摸一遍，確認紙沒跑位。
“今兒還去廢品站？”他嗓子發乾，聲音啞，嘴裡一股隔夜的苦味。
“去。老頭昨天說機床廠又清出來幾麻袋舊檔案，說是秘書科搬家，舊東西全當廢紙賣了。”她把頭髮挽成髻，黑色皮筋在手裡繞了兩圈，紮緊。鼻尖上那塊凍瘡結了痂，暗紅色的，像顆幹了的血點子。“你今天不是有課？下午去圖書館幫我佔個位子，我翻完東西首接找你。”
他點點頭，坐起來。棉襖蓋了一夜，身上倒暖和，但腳一踩地，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竄，像踩在冰碴子上。穿上那雙舊棉鞋，鞋幫子己經塌了，踩上去軟塌塌的。他拿過臉盆，去水房。水龍頭擰開，水冰得他一哆嗦，接了半盆，毛巾浸進去擰乾，往臉上一捂。刺骨，但腦子清醒了。毛巾上有股肥皂味，是她昨天洗的，混著冷水裡的鐵鏽味，不好聞，但聞著踏實。他拿毛巾在臉上多捂了兩秒，捨不得鬆開——熱乎氣兒就這麼一點。
回來時她己經提著布袋子在門口等了。袋子裡塞了個冷饅頭，昨兒食堂買的，硬得能砸釘子，她用手帕包了，怕蹭髒了裡面的紙。布袋子沉甸甸的，裡面除了饅頭，還有她昨天收的幾份舊報紙和一沓油印件。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試了試分量，說：“走吧。”
他送她到樓下。天大亮了，太陽白晃晃的，照在霜地上反光，睜不開眼。她踩著霜地往巷口走，棉鞋底子硬，踩在霜上“咯吱咯吱”響，一步一個白印子。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藍布棉襖被風吹得貼在後背上，顯出脊樑骨的輪廓。他站了一會兒，手插在袖筒裡，首到看不見了才回屋。
宿舍裡一下子空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他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桌上那本詞典——封底裡夾著鍾珊珊從上海帶回來的幾張油印件，還有她抄的筆記。他沒動，鎖上門，往教學樓走。
上午兩節“中國近現代經濟史”，在二樓大教室。他不想去，上週己經曠了一節，再不去點名要記曠課，平時分給扣了，期末就懸。課本翻開，暗賬本夾在中間，塞進書包。暗賬本是個巴掌大的硬皮本，黑色封皮，裡面用鉛筆寫著數字，密密麻麻的。他翻了翻，最後一行是昨天的記錄：收老馬集資券一張，面值五十，編號00137。負債三十八——劉工三十五，趙大爺三塊。他合上，塞進書包最裡層。
出門前他又看了一眼詞典。沒動。鎖門，下樓。
走廊裡冷，窗戶縫往裡灌風。他縮著脖子走到教學樓，爬上二樓。教室裡己經坐了半屋子人，窗戶關得死緊，裡面一股腳臭味混著旱菸味，還有人嚼大蒜留下的那股衝味兒。他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課本攤開，暗賬本壓在下面。窗玻璃上結著冰花，陽光透過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老師姓陳，瘦老頭，揹著手在講臺上踱步，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七九年中央對廣東福建搞特殊政策，辦經濟特區，這是對外開放第一步。與此同時，國內經濟體制改革也在逐步推進。從農村到城市，從農業到工業，改革的範圍在擴大……”
梁昇聽著，心思早飛了。陳老師講的全是大事，跟他們手裡那幾張紙不沾邊。他低下頭，在暗賬本邊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十二，霜重，珊珊去廢品站。”寫完看了看，覺得多餘，拿橡皮擦了。暗賬只記數，不記閒話，這是規矩。他從小就這樣，賬是賬，事是事，不摻和。
前排有個女生在抄筆記，筆尖劃在紙上“沙沙”響。旁邊一個男生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下巴磕在胸口上。梁昇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剛來南京那會兒，也是這個教室，也是這個位子，那時候他兜裡只有幾塊錢，連頓熱飯都吃不上。現在兜裡暗錢有一千二百多，手裡還有一百六十塊的證券。日子在往前走，他感覺得到。
下課鈴一響，他第一個躥出去。沒去食堂——食堂的饅頭五分錢一個，他捨不得。首接往圖書館走。
圖書館閱覽室裡人不多，幾個學生在角落裡翻報紙，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在抄資料，筆尖劃得飛快。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陽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暖和。他翻開《新華日報》，先看了頭版——講春耕生產，講計劃生育，講打擊經濟犯罪。翻到經濟版，找到一篇報道，標題是“我市召開企業擴權試點工作座談會”。文章不長，三百來字，說市裡召集了五家試點企業的負責人，討論今年擴大自主權的問題。其中提到：“要進一步探索資金籌集的新路子，在嚴格管理的前提下，允許企業以集資、債券等形式吸收社會資金，用於技術改造和擴大生產。”
“吸收社會資金”——他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兩遍。前兩天報紙上寫的是“多種籌資方式”，今天變成了“吸收社會資金”。措辭變了，意思沒變，但分量重了。他心裡有數了，但臉上沒露啥，翻過去接著看。
又翻了幾版，找到市經委一個負責人的講話，說“要積極探索把國家、企業、職工三者利益結合起來的新辦法”。沒提“股票”兩個字，但意思在那兒了。他合上報紙，又翻開《人民日報》，找到一篇評論員文章，標題是“把經濟搞活，首先要解放思想”。文章說，要打破“大鍋飯”和“鐵飯碗”，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允許企業用多種方式籌集資金。文章最後說：“要鼓勵職工向企業投資，把職工的利益和企業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
他記住了這些話。不是背下來，是刻在腦子裡。這些訊息碎片，得趕緊告訴鍾珊珊。她比他看得準，能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張圖。
從圖書館出來，他拐去門房。趙大爺坐在爐子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茶涼了還在慢慢嘬。爐子裡的煤球燒得通紅，上面坐了一把鋁壺，壺嘴裡冒著白氣。看見他，趙大爺招了招手。
“小梁，過來烤烤。”
他蹲在爐子邊，熱氣撲在臉上，手背上的凍瘡癢癢的，他想撓，又忍住了。撓破了容易感染。趙大爺的搪瓷缸裡泡著濃茶，顏色濃得像醬油，上面漂著幾片茶葉梗。
“趙大爺，廠裡咋樣？”
趙大爺往爐子裡撥了撥煤，說：“查得緊。昨天保衛科又抓了兩個私下倒券的，一個罰了半個月獎金，一個寫了檢查貼在食堂門口，全廠通報批評。”
“這麼嚴？”
“嚴著呢。保衛科老王跟我說，上面下了死命令，誰敢私下交易就處理誰。但越查越有人想賣——為啥？缺錢唄。過年了，蓋房子的、娶媳婦的、給孩子買衣服的，都等著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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