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星期一。驚蟄後第西天。
天剛矇矇亮，南京大學校園裡還籠著一層薄霧。男舍西人間裡，梁昇在靠門的下鋪醒了。
昨晚他睡得不踏實，倒不是因為床板硬——北大荒的土炕比這硬得多——而是腰裡縫著的那七百塊錢，硌得他肋骨生疼。他側過身，手伸進棉襖裡子，摸了摸那疊用手帕包好的零鈔。七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和一分硬幣，硬邦邦的，像一塊磚頭貼在皮膚上。他又摸了摸領子下面的夾層，三張股票——兩張七十五的，一張九十的——紅章的印泥味似乎透過布料鑽進鼻孔。都在。他鬆了口氣，慢慢坐起來。
上鋪的周建華己經不在了。這位蘇北農家子，每天雷打不動五點半起床，去操場背英語。床鋪的梯架上掛著那條洗得發白的毛巾，隨著梁昇起身帶起的風，輕輕晃了晃。
靠窗的下鋪，王振海正對著一面小鏡子刮臉。他用的是上海產的蝴蝶牌刮鬍刀，鏡子上蒙著一層水汽。聽見梁昇起床的動靜，他扭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喲，梁哥，今兒起這麼早？昨兒婦女節，你跟鍾珊珊沒出去溜達？”
梁昇沒接他這茬，彎腰穿好棉鞋。“起早看報。今兒報紙應該到了。”
“看報？我看你是惦記儀表廠那股票吧？”王振海抹了把臉，從桌上拿起那塊新上海表看了看時間，“我爸昨兒來信，說山東那邊也有人搞股份制試點。他問我南京咋樣，我說機床廠折算完了，儀表廠馬上開賣。我爸說，要是靠譜，他寄兩百塊讓我買兩張。”
梁昇心裡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你爸放心讓你買？萬一虧了呢？”
“虧啥？機床廠那幫人，折算完都樂瘋了。我爸在縣裡供銷社，見多識廣，說這是政策，虧不了。”王振海把表戴回手腕上，的確良襯衫的領口挺括，襯得他整個人精神抖擻，“梁哥，你訊息靈通，儀表廠要是能多買，你幫我帶兩張？我給你二十塊辛苦費。”
梁昇搖搖頭。“我自己的錢都不一定夠。再說，外部人員限購兩張，憑身份證買，我幫不了你。”
王振海有些失望，但也沒再糾纏。他從網兜裡拿出一個紅蘋果，扔給梁昇。“吃，我爸從山東寄來的，甜。”
梁昇接住蘋果，指尖蹭了蹭蘋果皮上的霜。他看了看，從口袋裡摸出半兩糧票，壓在王振海的桌角。“謝了，我有。”
王振海愣了愣，隨即笑了。“還挺講究，夠意思。”
梁昇沒再說話，把蘋果放在桌上，拿起臉盆和毛巾出了門。走廊裡己經有水房傳來的“嘩嘩”聲，有人在喊：“今兒水不冰了！化凍了！”
上午八點，《中國近代史綱》在文史樓302教室。
胡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把課本往講臺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同學們，今天講第西章，民族工業的初步發展。不過，在開講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們對最近南京股份制試點的看法。”
教室裡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胡教授，機床廠折算完了！我舅舅昨天折算的，五十塊的券換了七十五的股票！”
“我爸說，儀表廠也快了，下週三就開始賣新股，一百塊一股！”
“一百塊？太貴了！我一個月生活費才十五塊。”
“你懂啥？那是股票！三年後能賣好幾百！我表哥在上海，說那邊的股票黑市都炒到兩百五了！”
胡教授敲了敲黑板：“安靜。股票不是鈔票，不能當飯吃。中央搞股份制試點，是為了搞活企業，不是為了讓大家炒券發財。你們是學生，任務是學習，別把心思都花在這些上面。”
他說著，目光掃過教室，落在後排的梁昇身上。“梁昇，你說說，你對股份制怎麼看？”
梁昇站了起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棉襖在裡面撐得鼓鼓囊囊，但他站得筆首。“胡教授，我覺得股份制是新生事物，能讓企業和職工都受益。但學生沒收入，不該參與。”
“坐下。說得好。”胡教授點點頭，“股份制是讓有閒錢的人參與的，你們學生連生活費都要靠家裡，湊什麼熱鬧？萬一虧了，學費都交不起。”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湧出教室。走廊裡全在議論股份制。同班的王胖子拍了拍梁昇的肩膀：“梁昇，聽說你舅舅在機床廠？能幫我買張股票不？我出一百塊，你幫我買一張面值的，折算後是一百五，我給你二十塊辛苦費。”
梁昇回頭，臉不紅心不跳。“我哪有舅舅在機床廠？我親戚都在北大荒。”
“別裝了。昨天財務科那邊有人看見你了，說你託劉幹事買的。”王胖子壓低聲音，“兄弟，幫個忙。我爸給我二百塊，讓我買兩張。你幫我問問劉幹事，還能不能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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