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笑了笑：“你們聊，我回門房了。”
兩人走到食堂角落的一張空桌前坐下。周德海從包裡掏出兩個搪瓷缸，開啟，裡面是食堂買的紅燒肉和米飯。“我請客。在南京財經學校混了兩年，總算能請你吃頓好的了。”
梁昇沒客氣，拿起筷子。紅燒肉的油花在米飯上化開，他嚥了口唾沫，大口吃起來。周德海看著他，笑了：“還是當年在北大荒的吃相，狼吞虎嚥的。”
“你咋找到這兒的？”
“問了你們繫好幾個學生，說歷史系有個鍾珊珊，跟個叫梁昇的總在一塊。我一猜就是你。”周德海壓低聲音，“我跑上海出差，順路來看看你。聽說南京搞股份制，你摻和了？”
梁昇點點頭，把機床廠折算、儀表廠下週三開賣的事說了。周德海聽完，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一頁，推到梁昇面前。
“你記著，1981年，不能碰飛樂音響，那是1984年11月才發行的。延中實業是1985年1月。上海那邊有人傳，說現在能買到原始股，那是騙人的。”周德海用筷子敲了敲筆記本，“我在上海信託公司駐點，見過黑市。上海儀表廠股票，面值一百，黑市價一百八到兩百五。但那是黑市，不合法，查到沒收。”
梁昇心裡一緊。“那南京呢？”
“南京機床廠折算後，社會上有人按面值一點八到兩倍收。但私下交易違規，機床廠抓了好幾個了。”周德海湊近些，“儀表廠如果發新股，你重點看三樣：廠裡上年利潤、產品是否包銷、市經委批文寫的是‘三年後轉讓’還是‘三年內不得轉讓’。很多試點寫‘三年後可按辦法轉讓’，不等於馬上能掛牌交易。”
梁昇把這些記在腦子裡。周德海又說了幾個北大荒老戰友的訊息：“吳培根在杭州讀企業管理，來信說浙江有廠發股票被職工倒賣，紀委介入了。哈爾濱的劉鐵柱，在瀋陽機械廠，搞內部券被人卷跑，現在還在上訪。你小心點，別把命押在聽來的訊息上。”
“知道。德海，謝了。”
周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年在連隊，你護過我。這點訊息不算啥。儀表廠的事，你多長個心眼。要是成了，請我喝酒。”
下午沒課。鍾珊珊在女舍。
南京大學的女生宿舍，按系分配。歷史系的女生住二樓，鍾珊珊的鋪位靠門。室友林曉梅是南京本地人，父親在教育局上班，正把一本嶄新的《英漢大詞典》擺上桌面。看見鍾珊珊進來，她遞過來半塊橡皮：“我爸單位發的，新的，你用。”
鍾珊珊搖搖頭，從帆布包裡摸出塊用舊手絹包著的橡皮頭——是昨天在舊書店撿的，擦得乾乾淨淨。“我有，謝謝。”
林曉梅愣了愣，沒再勉強。另一邊的蘇婉蓉是常州人，正往床頭掛一串醬菜，見鍾珊珊盯著看，遞過來一截：“自家醃的，脆，你嚐嚐。”
鍾珊珊接過，咬了一小口，鹹香裡帶著點甜，像北大荒醃的白菜幫子。她眼睛一熱，趕緊低頭：“謝謝，好吃。”
她把醬菜小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這是給梁昇留的。他早上只啃了半個窩窩頭，肯定餓。
下午兩點，她去了歷史系資料室。吳老師給了她二十頁教案抄，三塊錢。她坐在角落的桌子前，一筆一劃地寫。鋼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手指頭上的血痂掉了，露出嫩紅的肉，握筆久了就疼，她用橡皮膏貼了，繼續寫。
梁昇不能進女舍，也不能進資料室——那是女生工作的地方。他只能等在資料室外的走廊裡，隔著玻璃窗看她低頭寫字。她偶爾抬頭，看見他，嘴角微微翹一下，又低頭繼續。
五、梧桐道上的賬
傍晚，鍾珊珊抄完教案，從資料室出來。梁昇在走廊盡頭站著，手裡拿著兩個饅頭——食堂快關門了，他買了兩個熱的，遞給她一個。
“珊珊，周德海來了。我戰友，在財經學校，跑上海。”
他把周德海帶來的訊息說了。她一邊聽，一邊掰著手指頭算：“七張，七百塊。面值一百，折算後一百五。七張就是一千零五十。加上咱現在的二百西，總共一千二百九的面值。按上海黑市保守價，一百八，一千二百九乘以一點八……”
“兩千三百二十二。”梁昇接過去。
她點點頭。“兩千三。夠咱在南京買間房了。”
兩人沿著梧桐道往宿舍走。梧桐葉子又大了一圈，嫩綠的，在夕陽下閃著光。空氣裡飄著不知誰家熬粥的米香。鍾珊珊把那截醬菜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梁昇。“蘇婉蓉給的，你嚐嚐。”
梁昇咬了一口，鹹香裡帶著甜。“跟北大荒的味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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