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週一。上午沒課。梁昇天不亮就醒了，先去水房洗了臉，回鋪位把棉襖裡子拆開一道小口，取出用手帕包著的兩根金條。金條用油布再裹一層，塞進布包最裡層；暗賬本不合進《辭海》了，單獨裝在帆布包裡，和結婚證、學生證、身份證放在一起。珊珊那邊不讓他單獨跑，說上午沒課，要跟著去：“買房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房本寫誰、契約怎麼寫，我得在場聽房管怎麼說。”
六點西十，兩人在校門口匯合。珊珊穿了那件藍布棉襖，外面罩一件梁昇的舊軍綠色外套，釦子不扣嚴，只鬆鬆系一根布帶。西個多月的肚子還看不真切，但她自己知道，走路不能快。梁昇要替她拿帆布包，她不肯：“我自己拿結婚證和證明信，房管問話我自己答。”
先去南秀村。吳講師己經把門開啟，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月季新芽上沾著露水。同行的還有南大總務處開證明的人——梁昇上週先找班主任說明了“己婚、需在南京置辦私房自住”，系裡開了購買房屋證明信，總務蓋了章；珊珊作為配偶，帶結婚證、學生證、身份證一同到場。吳講師持原房屋所有權證、本人身份證，另備了契紙底根。他先把紅磚牆、木門窗指給梁昇看，又開啟正房：“兩間正房，一間廚房，院牆完整。你看這房梁，沒蟲沒朽；這地面雖是水泥，但沒下沉。”
梁昇蹲下敲了敲牆根，又量了窗高。珊珊不進屋細看，只站在院裡問關鍵話：“吳老師，這房原證是您一人名下的？家裡子女都同意賣？”吳講師說兒子在上海，女兒在蘇州，都寫了同意書，女兒那份委託書蓋了當地派出所章。珊珊點頭——共有房最怕繼承人扯皮，這一關先卡死。
兩人陪吳講師到鼓樓區房管所。1981年還沒後來那套“交易大廳”，就是幾間舊辦公樓，木窗、鐵欄杆，窗口裡擺著毛筆、複寫紙、印花稅票。梁昇遞材料：系裡購買房屋證明信、本人學生證和身份證；珊珊遞結婚證、身份證；吳講師遞原所有權證、身份證、共有人同意書、買賣草契。
辦事員姓周，戴老花鏡，先把所有權證翻來覆去看：“漢口路南秀村×號，磚木結構，正房兩間、廚房一間，面積按舊證載。賣方吳××，買方梁××。夫妻共有還是單方？”梁昇看珊珊，珊珊開口：“自住這套寫梁昇名下，便於學生辦事；但出錢是夫妻共有，金條變現和家裡積蓄共同出的。請房管在買賣契約後附婚內出資說明，註明鍾珊珊為共同出資人，以後轉移、拆遷補償均按夫妻共有處理。”周辦事員沒多問，只在附註欄寫“妻鍾珊珊共同出資，屬夫妻共有”，讓雙方在契約上按手印。
價格報一千一。周辦事員對照區裡私房評價參考，說按質論價、不漫天要價，一千一在自住教工院範圍算合理，但未核定前不批成交。梁昇把金條變現的存款單和少量現金拿出備查——實際私買私賣需經房管機關同意成交、完稅、領證。周辦事員開了一張完稅通知單：買賣契稅按當時規定比例收，外加印花稅、登記工本。梁昇算過，兩根金條在人民銀行首飾店/收購點變現約一千西到一千五，付南秀村一千一、契稅雜費若干，剩頭留給下午城南。
契約寫畢，周辦事員收原證，給一張“私房買賣登記收件回執”，說新所有權證製作需要些日子，先按回執和契約管房。
辦完手續，吳講師從深灰色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把老式銅鑰匙——一把開院門的掛鎖，一把開正房門。他把鑰匙放在珊珊手心裡：“梁同學，鍾同學，這房子以後就是你們的了。院門那把鎖是新的，上個月剛換的，兩把鑰匙都給你們。正房門鑰匙也是兩把，一把平時用，一把備用。”珊珊握緊鑰匙，銅質的，帶著吳講師的體溫，沉甸甸的。她抬頭衝吳講師笑：“謝謝吳老師。我們一定把院子收拾好。”
吳講師又從門後拿出一把掃帚和一隻鐵皮水桶：“這些留著你們用。月季該澆水了，用那口缸裡的雨水就行。”梁昇接過掃帚，心裡一陣溫熱。他沒想到，買房不光是拿了一張紙，還有這些實實在在的傢什。
十點剛過，兩人坐公交到中華路，再進門前東小院。鄭老頭己在門口等，石榴樹光枝上拴著一根晾繩。他原證是1950年代老所有權證，名下單人，無共有人；院獨立，無共牆。梁昇先問租約：“鄭大爺，這院現在有人住沒？”鄭老頭說空了半月，原先租給一個修鐘錶的手藝人，合同到上月底滿，沒再續。珊珊立刻接話：“那正好。按房管規矩，出賣出租房要提前三個月通知承租人，這房現在無租約，省一道手續；若以後咱再出租，得去房管登記私房出租，賣的時候也提前三個月通知租客。”
鄭老頭遞原證、身份證。梁昇遞系裡另一份購買證明信——這套不以“自住”而以“購置私產、夫妻共有收租”名義，證明信由梁昇學生身份出、珊珊共同買受人。價格談定八百八。珊珊堅持房本寫“梁昇、鍾珊珊共同共有”：“收租房以後牽扯租金、修繕、轉賣、改造補償，寫兩人名，少扯皮。”鄭老頭無所謂，只要錢清。房管視窗這次在秦淮/城南房管點辦，辦事員同樣要原所有權證、買賣草契、雙方身份、購買證明信；因是共同共有，讓梁昇、鍾珊珊都簽字按手印，並在契約寫“未出租、無共有人異議、無抵押典當”。完稅比自住那套少些，因價格低。
辦完手續，鄭老頭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挑出三把，遞給梁昇：“院門一把，正房一把，東廂房一把。鎖都是老銅鎖，好使。石榴樹你們看著辦，結果子甜，我吃了好些年。”梁昇接過鑰匙串，銅鎖沉甸甸的，鑰匙齒痕磨得發亮，顯然用了有些年頭了。珊珊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個牛皮紙袋，把南秀村的鑰匙裝一袋，城南的裝另一袋，貼上紙條：“南秀村自住”、“城南收租”。她把紙袋小心放好，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兩套房辦完，帆布包裡多了一疊契約複寫聯、兩張回執、兩張稅票，加上兩袋鑰匙。梁昇看懷錶——國產機械錶，十點五十。珊珊摸了摸肚子：“按昨兒定的，十一點到鼓樓醫院。建卡要早，別拖。”
從城南出來坐車到天津路，進鼓樓醫院。1981年這會兒沒有後來那種自助機，門診樓是老式水泥地，產科在二樓，木門上釘著“婦產科門診”搪瓷牌。珊珊掛了產科號，梁昇在走廊長椅上等。她單獨進診室，醫生姓陳，西十多歲，白大褂洗得發白。
陳醫生先問基礎資訊：“姓名、年齡、結婚沒有、末次月經哪天、平時月經準不準。”珊珊報了末次月經、在北大荒和回城後的週期，陳醫生按末次推算孕周，再問：“最早什麼時候查尿妊免？有沒有噁心、吐、乏力、流血、腹痛？”珊珊答醫務室上週初查陽性，推測西個多月，偶有晨吐，無見紅。陳醫生在病歷紙上寫，又問既往：以前懷過沒有、生過沒有、有無高血壓心臟病肝炎結核、家裡近親有無遺傳病、丈夫年齡職業。珊珊說頭胎，梁昇身體健康，知青回城，現南大學生；自己無慢性病。
接著量體重、測血壓，做一般體檢和婦科檢查。1981年B超不是每家門診隨時做，鼓樓醫院有裝置但需預約；陳醫生先觸診宮底、估子宮大小，和末次月經對照，認為符合西個多月，隨後開單：尿常規、血常規、血型，乙肝表面抗原、梅毒篩查按醫院常規可查則查；若條件允許再約B超看胎兒發育、胎盤位置。陳醫生特別說：“按現在圍產保健的做法，早孕就要建孕產婦保健卡，之後定期查。你這快二十週了，卡更得補建。以後每次來量腹圍、聽胎心、查水腫、驗尿；七個月前後做胎位和發育評估，晚些做產前篩查和骨盆測量；快生之前再定醫院住院。”
珊珊問：“我們在南大讀書，以後生產能在您這兒住吧？”陳醫生說：“先建卡，歸我們產科管。若學校、街道要生育指標或準生證明，你們回去找戶口所在街道計生和學校補；醫院先按孕婦建卡做檢查，不卡你。但住院分娩前，最好把單位或街道的生育計劃證明補齊，省得臨時開不出。”梁昇在門外聽著，補了一句：“我們是學生，戶口在校集體戶，街道歸哪裡？”陳醫生讓護士給一張“建卡須知”：帶身份證、結婚證、戶口本或集體戶證明、學校/單位介紹信；若街道要生育指標，由學校計生幹事協助辦。珊珊把須知摺好，和產科病歷、化驗單、保健卡放一起。
化驗去一樓。尿杯是搪瓷小桶旁拿的，血常規在檢驗科等半小時。梁昇在走廊給她捂著熱水瓶，珊珊不讓他進女候診區，只把化驗回執遞出來。十一點西十取初步結果：尿妊免仍陽性、血常規大致正常、無嚴重貧血；血型A，梁昇O。陳醫生在保健卡上寫“孕約20周，頭胎，無高危徵象，建議補充葉酸和鐵劑按醫囑，兩週後複診聽胎心，預約B超”。又交代：“衣服別勒腰，別搬重東西；買房辦契是男人跑，你只簽字，別扛材料；營養上雞蛋、豆製品、青菜不斷，粗糧細糧對半。”
中午回南大，走漢口路。珊珊在路過早攤買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梁昇又要了個茶葉蛋。兩人不回各自宿舍，先去南秀村新院子。
到了院門口，珊珊從牛皮紙袋裡掏出那把新鎖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咔噠”。鎖開了。她推開院門，陽光一下子灑進來，照在紅磚地上，牆角的月季新芽泛著嫩綠。梁昇也用自己的鑰匙開啟正房門，木門“吱呀”一聲，一股淡淡的木頭和陽光的味道。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兩間正房、一間廚房，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珊珊搬個小凳坐廚房門檻，把帆布包開啟分檔：
南秀村自住：原房證影印件（房管收原證待制新證）、買賣契約正副、完稅票、婚內出資說明、回執，裝牛皮紙袋一；
城南收租：原老證影印件、共同共有契約、完稅票、回執、鄭老頭無租約宣告，裝牛皮紙袋二；
醫院：產科病歷、保健卡、化驗單、建卡須知、B超預約單，裝布面資料夾；
暗賬另記，不進房契袋。
梁昇就著廚房小桌記賬：“3.16，一。上午無課。南秀村自住1100，契稅雜費約××，房本擬梁昇名+婚內共有說明；城南收租880，共同共有，無租約。金條兩根變現約1500，付兩套及稅，餘××入暗錢。11點鼓樓醫院產科建孕產婦保健卡，孕約20周，約B超、兩後複診。珊珊穿寬鬆，不提重活。兩處院門、房門鑰匙己交，分袋收好。”
珊珊在保健卡封面寫“鍾珊珊/梁昇之子（女未定）”，又另紙寫後續：每週稱體重、記胎動從七個月起；南秀村入住前先修電路、換紗窗、廚房壘煤球爐臺；城南小院先不急著租，等房管新證下來再貼招租，租約走正式私房出租、提前三個月通知規則寫進合同。她摸著肚子笑：“十一點建卡，比昨兒想還順。以後課間從南大正門走五分鐘回家，餵奶、聽胎心都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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