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海,下了一整夜雨。
客廳只有一盞落地燈,暖黃昏暗。
水衍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三枚所裡寄來的居延漢簡的高畫質照片,列印在啞光相紙上,墨色沉得下去。簡面上是隸書,筆畫被兩千年的風沙磨得發鈍,“檄”字她看了三遍,總覺得不對。
“檄”與“激”,一字之差。
她在文末寫:此處釋“檄”為是。下發作書,非“激”。旁人讀來是通報、是軍令,不是“激憤”。一撇一捺走錯了方向,整枚簡的語氣就歪了。
寫完,她把筆帽合上。“咔”的一聲,在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楚。
茶几上是一杯美式,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涼了,有點苦。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蘇黎發來的訊息。是她茶館新上的點心照片,配文:你再不來,我就要把這盒桂花糕喂流浪貓了!
水衍:流浪貓不吃甜的。
蘇黎:你比流浪貓還難伺候。
水衍:嗯。
蘇黎:嗯是什麼意思?內心毫無觸動的嗯?還是準備出來走走的嗯?
水衍:是你別吵我的嗯 :) 。
蘇黎:你明天就給我過來!不然絕交!
水衍沒再回。蘇黎是她的學妹,低兩屆。蘇黎是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她是什麼情緒都嚥下去。但這麼多年下來,能讓她把嚥下去的東西逼出來一點的人,也就蘇黎了。不過也就一點。
她淺笑,準備把手機反扣在茶几上,停了一瞬。
翻回來,無意識地往下滑。朋友圈推薦流裡,是一條財經號的推送:
《万俟深獲亞洲金融峰會年度人物獎:從量化交易到價值投資,中國背景的華爾街新勢力》
配圖是他站在領獎臺上的照片。深灰的西裝,暗藍的領帶。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銀絲框眼鏡下他的眉骨很高,壓住眼窩的陰影,目光從裡透出來,有很清晰的落點。他在笑,笑得很剋制,嘴角上揚弧度。水衍太熟悉了,是“我知道自己值得,但不必張揚”的意思。
她看了三秒,按滅螢幕,把手機翻過去。
他們之間的事,說起來像一份寫得很漂亮的結案報告:邏輯自洽,措辭得體,結論清晰,誰都挑不出錯。唯獨最後那一欄“後續”是空的。
水衍又把手機推遠了一點。
繼續記錄。
手邊的草稿寫了兩句,又劃了兩句。再寫了一行,又劃了一行……又拿了張新的稿紙重新落筆,筆尖落在紙上,寫了一個“俟”字。水衍無奈的扯了下嘴角,喝了一口手邊冷掉的咖啡。搖搖頭。
她站起來,赤腳走到窗邊。玻璃上是水痕,外面是上海九月的夜,雨還沒停,溼冷,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團,讓城市看起來像一張正在褪色的底片。她想起小時候學過的詞——“雨腳”。“雨腳如麻未斷絕”。杜甫寫的是逃難,她此刻看雨,“如麻”兩個字,倒真貼切。
万俟深。
這個名字像針灸,有一瞬刺痛,繼而蔓延至肌肉的緊繃,不疼,但讓人難以忽視。他們分開一年了,一年裡她沒有主動聯絡過他一次,也沒有刪除他的微信。他偶爾會在朋友圈發一些內容,金融峰會的照片、某篇行業分析文章的連結、一張出差途中的風景照、機場或酒店窗外街景、某個她不認識的城市天際線。每一條她都會留意。不點贊,不評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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