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寫論文的時候……要不要在陽臺上寫？陽臺光線好。”
水衍看著他。“你想聊天？”
“不聊天，就……一起待一會兒。”他靠在欄杆上，側頭看她，“我在片場待了一個月，每天都是戲。今天難得沒人盯著我，我想就……在一個有人但不吵的地方待著。”
水衍想了想。她本來打算在房間裡寫論文，但陽臺確實光線好。而且他說的“有人但不吵”她理解這種感覺。她在圖書館寫論文的時候也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要跟誰說話，只是需要有人的氣息在旁邊。
“你不出聲就行。”
“我保證不出聲。”
兩個人各自搬了椅子到陽臺上，隔著一道低矮的隔斷坐著。水衍對著電腦寫論文，李集川戴著耳機看劇本。陽光從頭頂曬下來，暖洋洋的。
偶爾有一陣風吹過，把水衍保溫杯裡洛神花茶的香氣吹到李集川那邊。他吸了一下鼻子，沒有說話。
大概過了西十分鐘，水衍的打字聲停了。
李集川摘下一隻耳機，扭頭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不是睡著了，是在想論文的措辭——他見過她這個狀態，在片場等拍的時候她也會這樣閉眼，像是在腦子裡搭建什麼東西。
“你寫論文的時候，”他忍不住開口了，“在想什麼？”
水衍沒有睜眼。“想一個字的釋讀。”
“哪個字？”
“一個在居延漢簡上出現的字，三個釋讀版本，三個意思，牽涉到三種不同的邊防制度理解。”
”然後呢？“
”然後我選了一個。“
”怎麼選的？“
水衍睜開眼睛，看著他。”憑首覺。“
李集川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彎了起來。”你不是嚴謹派嗎？你靠首覺？“
”嚴謹是方法，首覺是判斷。方法可以教，判斷教不了。“水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考古到最後，拼的不是知識量，是對人的理解。你想還原兩千年前那個寫簡牘的人在想什麼——知識只能告訴你字怎麼讀、制度怎麼運作，但“他在想什麼”這件事，靠的是首覺。“
”所以你做考古，其實是在做“理解人”這件事。“
”可以這麼說吧。“
李集川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也是。演戲也是理解人。劇本告訴你角色做了什麼，但“他為什麼這麼做”要你自己去找。“
水衍看著他。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是認真的、安靜的，跟她第一天在片場看到的那個”滿臉血汙跟導演討論角色動機“的人是同一個人。
”你的角色，被流放的那個太史令——“水衍忽然說，”他流放之後，有一段時間是孤獨的。劇本里寫他在破廟裡讀書，但他讀的時候在想什麼？“
李集川想了想。”在想他之前的人生。在朝廷裡寫史書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但現在他被流放了，他開始懷疑——“正確”這個標準是誰定的？如果正確會被懲罰，那正確還有意義嗎？“
”你怎麼理解他的懷疑？“
”我理解。“李集川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做演員也經常懷疑。別人說我演得不好，我就想——好不好的標準是誰定的？如果我認真了但還是被否定，那認真還有意義嗎？後來我想通了——意義不是別人給的，是我自己確認的。他刻那個“蠲”字，就是在確認自己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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