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衍離開後的那場戲，李集川拍了九條。
太史令跪在破廟階前，故人戰死的訊息傳來，竹簡從手裡滑落。前三條他跪下去的時候肩膀是緊的，導演喊了“卡。”
“你肩膀上那口氣沒卸。”中間三條他調整了呼吸，但竹簡掉下去的時候手不對，力度太大，像在摔東西。最後三條他沒再想怎麼“演”，他跪下去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句話“你退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
第九條拍完，導演喊了“過”。李集川站起來，膝蓋上一層乾土。場務過來幫他解戲服的腰封，他抬手擋了一下，自己解了。鄭遠鳴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
“集川，你剛才跪下去之前，慢了半拍。”鄭遠鳴說著，目光還在佈景角落那條裂縫上，“前三條你在找感覺，中間三條你在壓。後面三條你把“壓”忘了。”
李集川看著自己膝蓋上的灰：“後面三條，我什麼都沒想。”
“對了。”鄭遠鳴第一次轉過來看他，表情是那種“我說完了”的平靜，“壓住了不代表不需要透口氣。你自己找一個地方透。”
李集川在片場站了一會兒，場務在收燈，對講機裡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彎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往停車場走了。
他沒有回酒店，沿著片場外圍那條水泥路走了一圈，經過道具倉庫的時候停了一下。門鎖了，裡面沒有燈，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又走了一段路，看到那個板栗攤。老闆娘正在收拾，鐵皮爐子還冒著熱氣。他走過去問：“還有嗎？”
“最後一袋了，有點涼了，你要？”
“要。”紙袋遞過來的時候還有餘溫。他拎著那袋板栗，站在路燈下剝了一顆，嚼了很久，沒有嚥下去。
回到酒店，坐在床邊，拆開那袋板栗，一顆一顆拿出來放在桌上，一共二十五顆，他數了兩遍。然後把它們裝回紙袋。
李集川自己都沒意料到，居然能這麼想她。
屋裡，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尾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大概十幾分鍾，然後拿起床頭的劇本。老周說“水老師落下的”，他沒有還回去。他翻到封底內側，檯燈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他看到那行很小的字：“道竹簡編繩，務必參考73EJT24:45號簡形制，三道編，間距二指。”
他確實生氣了。
她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那兩句沒說出口的話，他想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無法放下。
水衍說“我不該”的時候沒有看他，是看著白牆說的。那兩個字的落點不在他身上，在她自己的判斷裡。她不是拒絕他，是在拒絕一個她覺得“不該”的東西。也許包含年齡、職業、圈子之間的差異，也許還包括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的往事？
李集川從地板上站起來，拉開窗簾。天己經矇矇亮了，橫店的建築輪廓在晨霧裡浮出來，遠處有人正在架燈、搬軌道……一天的工作又要開始了。
他忽然意識到，水衍是說了“我不該”，但在說那三個字之前，她在門框邊站了很久。她在猶豫。一個真正覺得“不該”的人不會猶豫那麼久。
他靠在窗邊，看著晨光一點點把城市勾亮。猶豫，就說明“該”還是“不該”在她心裡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她的結論是“退”，但前提是“不確定”。
他想起她編繩的樣子。麻繩從指間穿過去又拉出來，每一道都拉到底，拉到不能再緊了才換下一道。那雙手做了很多精確的事，唯獨編繩那件事她做得格外認真，好像把一種她說不出口的耐心全部壓進了每一道繩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天他在道具倉庫門口站著的時候，她蹲在地上編繩。他當時沒有進去。現在他忽然想，如果他推門進去了，如果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如果他把第三道編繩接過來替她拉完，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她沒有給他推門的機會，她甚至沒有讓他知道她要走。
這個“知道”來得太晚的憤怒，在第二天早上變成了一種更具體的東西。他坐在片場，手裡拿著劇本，眼睛看著臺詞，但視線是散開的。他的助理給他遞了一杯水，他說“放著”，然後那杯水從熱放到涼，他沒碰。
他想起水衍在咖啡館說她看那枚簡看了兩年，“還沒想清楚那個字到底是什麼”。兩年。一個人對著同一道痕看兩年，把每一個可能的字都推敲了一遍，最後還是沒有定論。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任何不耐煩或者沮喪，好像“不確定”本身也是思考過程的一部分，他當時被深深觸動，撕下一張便籤就寫上了，“如果猜錯了，我賠你兩年。”
她退的那一步，也許和她對待簡牘的方式是一樣的，不急著下結論，她需要時間讓答案自己浮上來。
他被這個想法戳了一下。不是“她對我沒感覺”，是“她對我有感覺，但她需要先把它看清楚”。後一種情緒更綿長，像麻繩勒過虎口，留下了一道不會立刻消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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