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昨晚一首下到了今天。
她看著那些飛簷斗拱在雨裡慢慢退遠，城門、角樓、牌坊……來時覺得這些“做舊”的痕跡太過均勻，現在隔著雨看，倒覺得它們也有了自己的光澤：被無數次燈光、鏡頭和目光打磨過的質地，和真文物不同，卻也並非全無價值。
上車落座之後，水衍開始處理質疑論文的郵件，對方三條新材料她反覆看過，每條都能回應。她新開一個文件，字句剋制，一個論點接一個論點，想把自己嚴嚴實實砌在裡面，不要在胡思亂想。
寫到第三段，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落不下去。李集川那句話忽然冒出來——“你退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
她愣了一下。應該是害怕吧……
怕自己一團亂的時候，把另一個人拉進來；怕他成了她的依靠，而她連自己都理不順；怕到頭來兩個人都不乾淨。但她也捨不得——門在身後合上，她站在門外，手還虛虛握著門把，捨不得松，又不敢推。
那天他站在門裡，沒攔，沒鬧，那句話壓得那樣低，甚至歸因到是自己不夠好。他那樣一個人，肯把那點慌藏得那麼安靜小心，她卻拎著箱子，頭也沒回。現在隔著車窗想起來，心口一抽，是後悔，也是不忍心。
寫不下去了……水衍關掉文件，靠進椅背，看窗外的田野在飛速後退，雨漸漸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水衍回公寓。燈一開，空曠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行李箱靠牆，沒開啟。走到窗前，外面上海夜景——霓虹、車流、高架上的燈點——和她離開前一樣。
她從包裡摸出那管藥膏，擱在茶几上，看了幾秒，又拿起來，塞進床頭櫃抽屜，關上。像是把一個人，暫時關進一個她不會天天開啟的地方。
收拾時，一張便籤紙從筆記本滑出來，是李集川的字跡，不知是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是那天咖啡館裡，他們關於“‘來年春歸’，非‘必’，乃‘期’的討論。便籤紙上寫：
“如果猜錯了，我賠你兩年。”
眼前一陣氤氳，她看了很久很久，笑了笑，“你這麼會哄人嘛。”
之後幾天，水衍回到了日常的秩序，去學校，整理資料，寫回應論文的草稿，參加系例會。板書還是工整，引經據典還是不看筆記，喝水還是那隻白瓷杯。同事看不出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坐進辦公室，第一件事是看手機，點開李集川的對話方塊。最後兩條訊息還停在那兒：“今天來片場嗎？”和“昨天說晚上一起吃飯，你沒回。今天中午呢？”兩條“己讀”，後面空著。
她看了好多遍。每遍心都往下墜一點。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對李集川，早就不是顧問和演員那點分寸了，自己不肯認罷了。被偷拍不過是一個讓她不用面對的藉口，可即便是最後一天，他也只說了“記得塗藥。”現在一想：他那樣一個熱烈的人，把捨不得都咽回去了，她卻連進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她不是不喜歡他，恰恰是因為太清楚自己喜歡，才更怕把兩個人拖進一團說不清的關係裡。
她把手機扣下，塞進口袋，開始工作。
第西天下午，辦公室裡她在理古籍圖錄，手機震了，不是李集川，是万俟深。
“你還好嗎？”看來，他知道肩水金關漢簡釋讀爭議的事了。
一年沒聯絡，万俟深的問候還是那樣精準、剋制。她知道他不是來質疑的，也不是來顯自己對這行多懂。他只是看到了，覺得她或許需要一句“你還好嗎”。
她想了想，回：“還好，在寫。”
他回：“好。”
又一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跟我說。”
她放下手機，繼續翻圖錄。那幾個字像石子扔進深水，漣漪散了，水面卻和之前不一樣了，多了一道她不想承認的、被輕輕托住的痕跡。
晚上在家改論文，改到第二稿，忽然停住。電腦旁放著那枚肩水金關複製簡的刮痕，在臺燈下泛著淺凹影。
她拿起簡，對著燈轉角度。凹痕邊緣有反覆刮磨的痕跡，她從前認定，那是寫信人刮掉某個字時猶豫的證據。可此刻，指腹順著那道凹槽走，她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這痕，也許是兩千年裡無數人用手指磨出來的。就像李集川那天在咖啡館，也是這麼用指腹，一下一下，走過這道溝。
她手一頓。這道痕，早不是“一個被刮掉的字”了。它成了溝壑，載著無數人的猜測和觸控，她也是其中一個。她也用指腹走過，想抵達兩千年前的某個夜晚，寫信人握刀背、懸而未決的那一刻。
她把簡輕輕放回桌面，給顧老發了封郵件：“顧老師，質疑我己在準備回應。另想問，今年的簡牘年會，我能不能報個發言？想講肩水金關那枚73EJT24:45的釋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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