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西北，外景地。
天沒亮透就出工了。風比昨天小一些，沙子貼著地皮走，不打臉。
今天拍第西十七場。全組等了一個禮拜的重頭戲：將軍戰敗。
美術組提前布的景。土坡下面橫著幾桿殘旗，旗面撕了口子，風一過就抖。屍體是道具，一層一層擺在坡下，蓋著薄薄一層浮土。煙在遠處燒，燒得很慢，壓著地走。
通告上寫：將軍力戰被圍，背後中刀，從馬上被掀落。落地之後不能死透——要撐著環首刀站起來，往前走半步，再倒下去。
開機前導演把他叫過去，只說了一句：“我要的是悲壯，不是慘。”
“懂。”他說。
按通告，落地那條應該用替身。他沒用。
他和導演磨了兩天，理由只有一個：這條要切臉。馬被炸點驚起來的那一瞬，鏡頭給的是將軍的眼睛，仗打輸了，人還活著，那一瞬眼睛裡得是空的。替身替不了他這雙眼睛。
導演最後說，行。那你摔的時候機位小心點，墊子我讓人多鋪兩層。
“好。”
試戲之前，威亞老師把繩套檢查了三遍。馬師牽著馬在起煙點外圈遛，嘴裡唸唸有詞。群演在坡下站定，武器一件一件發下去，泡沫的，包了漿的。煙組師傅蹲在炸點旁邊，手裡攥著起爆器，等口令。
動作是設計過的。爆破點起煙，馬受驚，前蹄起，威亞老師在外面帶一把，他順著那股勁往側面倒。落地之前，右手要攥一下韁繩，往回帶半把，把馬頭別開，防止馬蹄踩下來。
這一下是保護，也是設計裡將軍最後一點本能。
上午走了三遍戲。每走一遍，他都會在空中下意識地去抓那把韁繩。
中午看回放。導演把一條素材放大，盯著看了一會兒。
“還是缺點什麼。”
他沒說話，盯著螢幕裡那個騰空的自己看了很久。騰空，收肩，右手往韁繩的方向伸。是本能，也是習慣。一個練了三個月馬術的人，身體比腦子快。
“再來一條吧。”他說。
動作老師急了：“你手要是離了韁繩，落點就沒人管了。”
“我知道。”
“那不是摔得疼不疼的事。”
“我知道。”
“川哥——”
“好。”他說。
下午西點二十，實拍。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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