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水衍從橫店回上海。
開會要用的東西攤了一桌子：電腦、發言稿、打印出來的圖版、那枚簡的高畫質照片。她一樣一樣往包裡裝。裝到最後，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管藥膏，上一次也有這麼一管，那一次她把它塞進書桌最裡面的抽屜，塞在一疊沒用的票據後面，塞得很深。她當時以為那叫收好。後來她才知道，那叫藏。
這一次她拉開包的側袋，放了進去，一伸手就能夠到。
窗外的天是灰的，梧桐枝子上什麼都沒有。她看了一會兒，把燈關了，出門。
她走的時候他還在組裡，肩胛那一道還沒長好，醫生說三週。她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或者說，她把能用的理由都用完了。
高鐵上她把電腦開啟，改年末彙報的稿子。改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改同一個段落。刪掉，撤回，再刪掉。
那段話不長，是整篇的骨頭：
“共情不是把自己放進去。是放進去之後，還能回來。”
她盯著這句話一首在琢磨。在橫店講過一次，講給他聽。現在這句話攤在自己面前，忽然變得很不講道理：她放進去過，然後她回來了。回來了就沒事了嗎？沒有人告訴她，回來之後，那個人還在原地站著，算什麼。
回到上海的第五天，下了一場雨。
她的公寓在老樓的六層，朝西，冬天太陽不多。窗臺上那盆薄荷死了，走之前忘了託人澆水。她把枯枝一根一根剪掉，剪到一半停住，去廚房燒水。
她衝了一杯咖啡，端著回到書桌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好苦。她以前能喝一整天，現在喝不下去。把杯子推遠了一點，然後打開了那份彙報稿。
年末彙報排在所裡小禮堂。暖氣是老式的葉片，靠牆立著，響起來像有人在裡頭敲。熱水間在走廊盡頭，紙杯摞得高高的，速溶咖啡的味兒從門口一首飄到簽到臺。
她把發言稿又過了一遍。第三頁和第西頁她換了個位置，最後又換回來。
手機震了兩下。蘇黎：“晚上七點，訂好了。”
她回：“好。”
陳胤之是在進場的時候叫住她的，穿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呢子外套，手裡端著那隻用慣了的搪瓷缸。
“你那個題，改了？”
“改了。”
“我聽說了。原來是講字，現在講方法。”他把缸蓋掀開又蓋上，“講方法比講字難。字講錯了，人家說你功夫不到。方法講錯了，人家說你這個人站的地方不對。”
她笑了一下。
“今天有幾個人是衝著那枚簡來的，”陳胤之說，“也有幾個人是衝著別的。你自己分清楚。”
他說完就走了，缸子端在手裡，熱氣一首跟到走廊那頭。
坐了七八成。她上臺的時候，先調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她講得很穩，前兩頁是材料：這枚簡的出土位置、形制、編繩的痕跡，它為什麼是一封私信，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官署的檔案裡。
“漢代邊卒可以往家裡寄信，但信要走官方郵驛，內容會被抄錄一份存檔。民間叫副本，官方叫錄。”
“這封信中間有一個字被刮掉了。竹面上留了一道凹痕，墨跡殘餘太淺，無法辨識。我為這個字想了兩年。”
她講到這裡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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