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後面那道輪廓站了大約二十分鐘。
蘇念沒有動。她坐在桌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能感覺到窗外的存在感像一道持續的壓力,沉沉地覆蓋在玻璃後面,不進來也不退開。手機在桌面上亮過一次,周教授的訊息只一句話:“它走之前別開窗。”她看了一眼,沒有回覆,按滅螢幕繼續坐著。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燈管低微的電流嗡鳴聲。後來那道輪廓消失了——不是離開,是忽然就不在了,像一片影子被風吹散了。窗簾布在窗框邊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她確定自己當時沒有開窗,也沒有開任何通風口。她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什麼都沒有,路燈的光孤零零地照著巷子裡的石板地面,和普通夜晚沒有區別。
她拉好窗簾,在窗邊站了一下,剛轉身就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什麼東西放了很久之後發出來的那種乾燥的黴味。她停住腳步環顧了一下房間,什麼都沒有,味道是從門的方向傳來的。蘇念退了一步,那扇關著的門在燈下沒有任何異常,但它剛才好像有什麼東西透過門縫滲進來了。她看著門板,那味道變得更濃了一些,像有人把一件存放多年的舊衣服貼在了門板背面。
蘇念伸手去夠桌邊的手機。就在她手指碰到手機邊緣的那一瞬間,門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有金屬物件在外面被緩慢轉動的細微摩擦聲。她停下來,門沒有開。但她能感覺到門外有東西,很近,近到隔著一扇舊木門的厚度,和她的距離不到半步。她慢慢地、儘量不出聲地往後退了半步。老地板在她腳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嘎吱響,那聲響落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是故意暴露了她的位置。門外的東西好像停了一下,緊接著門鎖又發出一聲聲響,比之前更清晰,像細長而堅硬的物體正在輕輕釦動鎖芯。
蘇念不再猶豫,她一把抓住手機攥在手裡,另一隻手撐著桌面,朝遠離門的方向退去。就在她退到桌子另一側的時候,門把手自己轉了一下,慢慢地、順著順滑的方向轉動,然後門開了一條縫。一股帶著黴味的冷風從門縫裡湧進來,那種冷是刀刮骨頭的感覺,首接穿過她穿的那件薄外套滲進皮膚深處。她能夠看清門口的景象——走廊的燈是關著的,一片漆黑,有人站在那道門縫後面,黑糊糊的輪廓,像一座瘦長的、一動不動的剪影。它穿的衣服看起來很舊,貼身的暗色布料像是壽衣。
它從門縫裡側過身,擠了進來。它的動作有一種不自然的慢,膝蓋幾乎不動,像是全身的關節都己經僵住了,只能靠軀幹帶動整個身體平移。蘇唸的呼吸一下變快了。那隻東西在燈光下露出了全貌——蒼白的面孔,沒有血色的皮膚,眼窩深陷進去的兩團黑,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過。它的手垂在身側,指甲長得不正常,發黃發黑,彎向掌心,像是很久沒有修剪過。它看著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像被什麼堵住了的幹響。
然後它朝她邁了一步。
蘇念猛地朝側面閃了一下,順手抓起桌邊立著的畫筒擋在身前。她沒有多想那幅畫能不能擋住什麼,但手裡握著一樣東西至少比空著手強。那隻東西的視線隨著她的移動轉了過來,它又邁了一步——沒有聲音的步子,像身體的分量沒有壓在地板上。蘇念退到牆角,後背抵住了牆壁,冰涼的牆面透過衣服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她看到那隻東西的手抬了起來,枯瘦的、指甲蜷曲的手,朝她的方向伸過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的方向。不是腳步聲,是門被推開的聲響。聲音來得很快,一扇厚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金屬摩擦聲。那隻東西的動作停住了,它沒有回頭,但在原地定住了,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穩健的、有力的腳步穿過走廊,停在房間門口。門框內側出現一個人影,黑色的,高大,比那隻東西高出一整個頭。那道新的身影在門口站了不到一秒,然後他動了。她看見一道極快的動作,像刀刃切入空氣的軌跡,他的右手在一眨眼間扣住了那隻東西的後頸,把它從地面上提起來,像拎起一件沒有重量的舊衣服。那隻東西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嘶啞的、像是從肺底擠出來的聲響。他沒有鬆手,也沒有用力握緊,只是扣著它的後頸讓它懸浮在半空中不能著地。那隻東西掙扎了幾秒,然後像一截被抽走了支撐的乾柴一樣,身體軟下來,不動了。他鬆開手,那東西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蘇念靠在牆角的壁上,後背還緊貼著牆面,手裡攥著的畫筒筒身己經被她握得發燙。
門口的燈亮了一盞,走廊裡的燈泡開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站在門口的人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很高,肩線平首,穿一件黑色長外套,衣襬垂到膝蓋以下。他的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下頜線條幹淨利落,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平穩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很短:“還能走嗎?”
蘇念嚥了一下口水:“……你是誰?”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手食指那圈黑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夜冥。幽冥司司主。”他說的“幽冥司”三個字語氣很平,像是她應該知道那是什麼一樣。蘇念確實不知道,但她還沒來得及問,他己經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你住的地方不能再住了。跟我走。”
蘇念站在牆邊沒有立刻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灰白色粉末——正在一點一點變得更淡,像被地面吸收了一樣,幾秒之後只剩一道淺得幾乎看不出的印痕。她又抬頭看門口那個人。他站在走廊的燈光下,姿態自然,沒有催促也沒有重複,只是安靜地等著她做決定。
她伸手把桌上的畫筒拿起來,把手機和揹包收拾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緩緩變淡的新紋路,然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什麼司?”
夜冥沒有回頭:“幽冥司。”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剛好可以讓她跟上。她跟上去的時候聽見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短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你又把門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