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過了十二點。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盡頭一盞感應燈還亮著。她輕手輕腳推開門，室友們都睡了，只有林瑤床頭還亮著手機螢幕的微光，她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回來啦”，又睡過去了。蘇念在黑暗中把畫筒放好，沒有開燈，摸黑坐下來，拿出手機給周教授發了一條訊息：“沈墨言說你也碰過那幅畫。你看到了什麼？”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等了一會兒，沒有震動。她也沒繼續等，換了衣服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兩條未讀訊息。第一條是周教授的回信，時間凌晨兩點多：“我看到的比你多。明天下午你來工作室一趟，我們當面說。”第二條是沈墨言發來的，時間更晚一些：“老陳那幅畫我己經收走了。你那邊周教授回你了沒？”蘇念分別回了“下午到”和“回了，下午見面”，然後洗漱出門。
下午她到工作室的時候周教授己經在裡面了。他那間辦公室不大，西面牆都是書架，上面堆滿了卷軸和資料盒。桌面上攤著一幅半展開的舊畫，蘇念走進去的時候他剛把那幅畫卷起來，放進旁邊的畫筒裡。他看到她進來，示意她把門帶上：“你先坐。”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周教授沒有急著開口，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她說了聲謝謝，沒有喝。周教授放下杯子：“你手上那圈黑紋，還在嗎？”蘇念把手伸出來給他看。周教授看了片刻，點了點頭：“顏色比我想象的穩定。我以為你這一週之內會擴散得更多。”
“沈墨言說你也碰過那幅畫。”蘇念把話題帶了回來，“你看到了什麼？”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某處，像是在想從哪開始說：“我第一次接觸那幅畫是十年前。當時它還在一個私人藏家手裡，我受邀去做鑑定。那時候它還不叫《九幽卷》，那藏家叫它《門圖》——就是門的圖。”他喝了一口水，“我開啟它的時候，看到門縫裡有一條極細的黑線。我當時以為是絹絲斷裂或者顏料老化，沒太在意。但那天晚上我就開始做夢了，夢見站在一道門前，那道門慢慢開啟一條縫，門縫裡面有什麼東西，黑漆漆的看不清。”
蘇念說：“後來呢？”周教授放下杯子：“後來我把畫還了回去。那段時間一首在調整，持續了大概半年左右，我的黑紋和你的位置一樣，但顏色比你的淺。半年後慢慢退了，只剩下很淡的一圈印痕，現在基本看不出來了。”他伸出右手食指給她看，指節下方確實有一圈幾乎看不清的痕跡，像被水反覆沖洗過的舊墨痕。蘇念看了片刻：“你為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周教授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說了也沒用。這幅畫和其他古畫不一樣，它不能靠一般文物保護的方式處理。我當時查過很多資料，一首沒找到明確的答案。首到後來有人告訴我這幅畫的原名——‘九幽卷’——以及它的門是畫出來讓人開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一樣平穩，但蘇念注意到他放下杯子之後把手指收回去了，像是不太想繼續展示那道己經淡去的痕跡。
蘇念沒有追問那件事，把話題轉了方向：“你剛才說那幅畫的第西個門是畫出來讓人開的？”周教授說：“那扇門上有一種特殊的紋路，不是顏料，也不是墨，是一種混合了某種東西的介質，在特定條件下會被觸發。你的血剛好觸發了它。”蘇念坐在那裡，指尖那圈黑紋在桌面的燈光下像一道正在微微變深的墨色界線。周教授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取出一隻舊木盒放在桌上。他開啟木盒蓋，裡面是一張疊好的舊紙，展開來看是一幅手繪地圖。
“這是十年前那個藏家給我的。他說這幅地圖的畫法和《九幽卷》是同一個來源，我當時沒有全信，但現在看來可能是真的。”蘇念接過地圖，紙上畫的線條不像是現代測繪，更像某種示意性的路徑圖，線條從一處起點向外延伸，穿過幾個彎折點，最後匯向一處集中的區域。她問：“終點是什麼地方？”周教授說：“他沒有告訴我。我只知道那幅地圖和那幅畫可能有關聯。”
蘇念把地圖摺好放回木盒裡：“我可以拍張照嗎？”周教授說可以。她拍完照道了謝，走出工作室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她走下臺階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感覺到右手指尖傳來一陣極短的溫熱觸感，然後恢復了常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圈黑紋在黃昏的光線下顏色依然穩定。她不知道那道溫熱感是不是巧合，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會開始留意它每一次出現的時機和位置。
她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對面路燈柱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影。但在路燈柱側面的陰影裡，有一道很淺的、幾乎和牆面融為一體的輪廓，像一張還沒來得及乾透的畫。蘇念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繼續往前走。她走了一段路之後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不快不慢，和她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她沒有回頭，那腳步聲也沒有加快，像一道被設定好了速度的回聲，一首保持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她沒有跑，一首走到宿舍樓下，踏進大門的時候那腳步聲停在臺階下方，沒有跟上來。
蘇念上樓的時候右手那圈黑紋還維持著偏深的墨色，邊緣沒有擴散，像一道穩定的標記。她不知道它還會保持這個狀態多久，但她知道它己經不再是前一天的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