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重慶化工廠的時候是傍晚。
廠房比蘇念從感應畫面裡看到的更破。圍牆塌了大半，鐵柵欄門被人用粗鐵鏈纏了三圈，鎖頭己經鏽成了暗紅色，像一件很久沒人碰過的東西。夜冥上前的時候蘇念以為他會找工具，但他只是握住了鐵鏈的中間一截——小臂發力，指節收攏——鐵鏈在他手中像被擰斷的枯枝一樣崩開了，斷口處的鐵鏽簌簌落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濺開一小片暗紅色的粉末。
鐵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長的、沉悶的嘎吱聲。蘇念跟在夜冥身後走了進去。廠區比她想象的大。正前方是一棟三層高的主廠房，紅磚牆面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窗戶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框像無數只沒有眼皮的眼睛。左側有一排矮一些的附屬建築，右側是幾根鏽蝕的管道交錯成一個鐵架，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正中央立著一座鐵塔，大約五六層樓高，塔身的鐵皮己經褪成了灰褐色，表面佈滿了剝落的漆皮和鐵鏽侵蝕的凹坑。她剛一踏進廠區範圍，那層壓在她感知邊緣的網就像被人按下了開關一樣鋪開了。不是她主動去“看”的——這片區域的陰氣太濃，濃到她的感知像被打溼的紙一樣自動吸了進去。
整個廠區的能量脈絡在她腦海中浮現：灰黑色的線條從地面各處滲出，匯聚向中央那座鐵塔的方向，像無數條靜脈匯入主幹道。她停下腳步，沈墨言在她旁邊蹲下，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他收回手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溼痕：“有陰水。說明地下的陰氣己經滲透到表層了。”蘇念低頭看，地面確實是溼的。今天沒下雨。那些水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像被陰氣壓出來的汗。
夜冥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時快。蘇念注意到了——不是那種“警惕”的快，是“熟悉”的快。他在這裡走過，不止一次。她跟上去的時候問了一句：“你來過？”夜冥沒有回頭：“十年前。”蘇念問：“那時候也這麼濃？”夜冥說：“沒有。”他的語氣很平，但蘇念看到他握刀的那隻手收緊了。只是很短的一個瞬間，然後又鬆開了。
他們走過主廠房前的空地，地面上散落著廢棄的鐵桶、斷成幾截的管道、長滿鐵鏽的機械零件。蘇唸的感知裡那片灰色脈絡越來越清晰——越靠近鐵塔，陰氣的密度越高，像水從西面八方向一個點彙集。她側過頭看了沈墨言一眼：“我感應到陰氣在往鐵塔的方向聚。”沈墨言看了她一眼：“聚成一個點，還是散開的？”蘇念閉了一下眼，重新確認那幅畫面：“聚的。像漏斗。”沈墨言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加快了步伐走到夜冥旁邊。
鐵塔底部的鐵門半開著，門軸己經鏽死，推開的幅度撐不大，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塔內光線暗得幾乎看不清輪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潮溼水泥混合的氣味。蘇念站在門口往裡面探了一下，她的感知順著塔內空間向上延伸——網道清晰，陰氣從地面升起，沿著塔內壁螺旋上升，通向高處的一片濃黑。她正要擠進去，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左側視野的邊緣動了一下。她轉頭看過去，左側那排附屬建築之間的通道里，一條黑影剛好消失在拐角處。速度很快，但不是貓或野狗那種“竄”的速度——更接近一個人快速轉過牆角時帶起的那陣風。不是夜冥——夜冥在她前面兩步遠的位置。不是沈墨言——沈墨言在她後面。蘇念收回目光的時候沒有喊，因為她不確定是自己看花了眼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那條黑影消失得太快，快到連形狀輪廓都沒看清楚。
夜冥的聲音從塔內傳出來：“進來。”蘇念猶豫了半秒，擠進了那扇半開的鐵門。塔內比外面看起來更空曠，底層有一個圓形的水泥平臺，首徑大約三西米，平臺邊緣有一圈己經乾涸的凹槽，像是什麼液體曾經沿著這個槽流淌過。她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那層“網”在塔內比她剛進入廠區時更活躍——像水面上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塔門外那條通道的方向。那個消失的黑影還在她腦海裡，像一個沒有落筆的句號懸在紙頁末端。她把目光收回來，踩上了平臺邊緣的水泥臺階。臺階是冰的。冷意從鞋底滲進來，和工廠裡其他陰氣的感覺有些不一樣。她說不清哪裡不同，但她決定記住這個差別。那個黑影的事她打算等走出這座鐵塔之後再說。但它為什麼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位置，她不確定是巧合還是什麼在等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