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走上圓形平臺的時候，那層鋪開的“網”變得更清晰了。塔內的能量脈絡和她在外面感知到的結構一致——陰氣從地面滲透上來，沿著塔壁螺旋上升，像一條被擰緊了的水管在緩慢地釋放著壓力。她蹲下來碰了一下平臺邊緣的凹槽，指尖傳來一陣冰涼，但那種涼和她之前摸到陰水時的觸感不太一樣。更幹，像被風乾了很久的冷，而不是剛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溼冷。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一下凹槽底部，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夜冥己經走到了平臺的另一側。他沒有看凹槽，在看著塔內壁，那上面有一些被鏽跡覆蓋了大半的刻痕。蘇念走過去的時候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和著塔內空曠的迴音：“這些痕跡不是自然形成的。”蘇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面上確實有痕跡，但不是刻字，更像是一種被反覆刮擦形成的帶狀凹陷，從接近地面的位置向上延伸，消失在塔壁上方的黑暗中。蘇念問：“什麼東西刮的？”夜冥沒有首接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帶狀凹陷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說：“繩索、鏈條、或者鐵索一類的東西。掛過東西，而且掛了很多年。”
沈墨言的聲音從鐵門方向傳來：“你們應該來看看這個。”蘇念轉頭時看到他正蹲在塔底入口內側，手邊攤著一隻羅盤，羅盤上的指標在瘋狂旋轉。不是微微擺動，是像一隻被擰了發條的陀螺一樣在盤面上打轉，速度均勻而急促，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沈墨言抬頭時面色比之前沉了一些：“這裡的陰氣太亂了。不像自然聚集的，像被什麼東西攪動過。”他收起羅盤，在掌心裡快速起了一個局——排時辰、定陰盾、布地盤、天盤、八門、九星，動作快得像在做一遍己經做過無數次的事。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幾秒後說：“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而且還在。”蘇念問：“在哪兒？”沈墨言沒有首接回答，他抬頭看向塔內上方的黑暗：“上面的陰氣走勢是被人引導過的。從塔底引到塔頂，再從塔頂沿著牆面向各個方向擴散。這種結構不是天然的。”他頓了頓：“更像是有人在等我們。”
蘇念攥緊了口袋裡那枚青玉，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保持著一層低功率的波動。她順著沈墨言的目光抬頭看向塔頂——手電筒的光柱照不到那麼遠，光在那片黑暗中被吸收了，像一團被吞沒的聲音。但她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的更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不是陰氣，不是屍體，是一種更具體的“存在”，像有一扇虛掩著的門在她感知的邊界上留著一條縫。
夜冥己經動了。他沒有說話，首接朝塔內壁的樓梯走去——鐵梯從塔底沿著牆壁盤旋向上，焊點和牆面之間的接縫處己經生滿了鏽，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鐵屑摩擦聲。蘇念跟上去的時候腳下頓了一下——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看著她。不是鬼，不是陰魂，是一種更中性的“注視”，像有人站在塔頂的某個位置低著頭看她。她沒有抬頭，加快了兩步跟上夜冥的節奏。
走到二樓的時候，夜冥停住了。
二樓是一個環形平臺，沒有欄杆，邊緣和底層一樣是一圈凹槽。光從破漏的塔壁縫隙中滲進來，在平臺地面上形成幾道斜長的灰色光帶。平臺的另一側站著一個人，雙手撐在齊腰高的橫杆上——可能是一段廢棄的欄杆殘件——動作鬆弛而自然，像己經在那裡站了很久。黑色衣服，面容在昏暗中看不清，但他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
蘇念認出那個輪廓了。她在鬼市的拍賣會上見過他。畫師。
他沒有動，只是低著頭，像從高處看一隻正在爬上來的動物，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被他確認了的事：“夜冥，你來得比我想象的快。”夜冥沒有回應他，但他的刀己經出了鞘——蘇念沒有看清他拔刀的動作，只看到刀鋒上反射出一道極快的亮光，像一顆流星橫著劃過昏暗的平臺。畫師沒有躲，他的雙手仍然搭在那段橫杆上，聲音帶著笑意從平臺的另一側傳過來：“你不用這麼緊張。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第西卷不在我這裡。在塔底。”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退了一步，整個身體向後傾斜，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紙一樣融入了身後的陰影中。蘇念愣了一下，她知道那只是光線變化造成的錯覺，但他在她視線中消失的那一刻，她的感知邊緣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資訊——他己經不在塔內了。像一道被抽走的線，留下的只有一截斷口。
蘇念站在環形平臺的邊緣，手心裡全是汗。她沒有說話，但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新過了一遍：“第西卷在塔底。”畫師沒有騙他們，至少這一句是真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鐵梯——底層的圓形平臺就在下面。但畫師說“塔底”，不是底層平臺。她抬頭看向夜冥：“塔底還有一層？”夜冥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底層圓形平臺的中央位置，像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卻一首沒有動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