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宿舍之後沒有開燈。她站在門口把門合上，從口袋裡取出那張牛皮紙卡片拿在手裡，靠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一遍。和剛才在信箱格里的判斷一致，卡片上畫著九扇門，弧形排列，其中一扇微微開著一條縫，門縫邊緣的線條被描了兩次，像畫它的人在落筆時猶豫過該畫多寬。她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沒有任何文字或標記。她對著那幅圖又看了一會兒，把它夾進了桌面上那本舊筆記本的封皮內側，然後才開了檯燈。
林瑤還沒回來。房間裡只有檯燈的光暈在桌面上鋪開一小圈暖白色的亮區。蘇念在桌前坐下，把筆記本翻開，看著那張卡片上被描了兩遍的門縫線。線條的筆觸不算重，鉛芯偏軟，畫的時候應該沒有用力壓筆，像隨手畫的，但弧形排列的間距和她手裡的九幽卷幾乎一致。她伸手從抽屜裡取出西卷九幽卷展開，把卡片放在旁邊對比——卡片的構圖比例和九幽卷相近，只是更簡單，省去了門上的紋路和背景的走廊，只保留了門的輪廓和排列順序。那扇開著的門，對應的是第三扇。她看了一會兒，把卡片收進筆記本里，沒有繼續盯著它想。
第二天早上，蘇唸到幽冥司的時候，大廳裡的光線和往常差不多，薄薄的灰色調從高窗滲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冷色。她走進大廳時，夜冥正站在窗邊。他背對著門，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看起來像己經站在那裡有一會兒了。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轉身。他開口之前先頓了一下，然後說：“學校那邊的路燈，這個月己經有人報修過三次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每次都是同一盞，每次都說接觸不良，但維修記錄上只換了燈泡，沒有動線路。”蘇念說：“那盞路燈的位置，正對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如果有人在路燈的底座附近動過手腳，要接觸線路不需要任何專業工具，一把螺絲刀就夠了。”夜冥沒有接話，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她正在自己填上那些她以前需要別人幫她填的缺口。然後他轉身走了。
中午蘇念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收到了一條微信，發件人是鳳清歌。內容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灰綠色的舊資料夾，封面上貼著一張己經泛白的標籤紙。標籤紙上用黑色圓珠筆寫著幾個字：“明代工筆修復方案”，筆跡和學術名單上的那份表格字型一致，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時間段寫的。下面跟了一行字：“這份資料夾我之前翻過，裡面有幾段關於絹本背膠處理的記錄，可能比上次那些資料更貼你的方向。有空來資料室一趟？”蘇念看完了訊息，沒有立刻回覆。她先把那段文字重新讀了一遍——鳳清歌主動提供了具體的位置資訊，她是在確認蘇念會走進那個空間。
蘇念回了一條：“下午沒課，我過來。”
下午她到資料室的時候，鳳清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那隻灰綠色資料夾，手裡沒有拿書，像在等人。蘇念走進去的時候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身體微微朝門的方向側了一下，像確認了來人的腳步聲之後才自然地把重心調整回來。蘇念在她對面坐下。鳳清歌把資料夾推過來：“裡面有幾段關於舊膠層處理的手寫記錄，頁尾有些水漬，但不影響閱讀。”蘇念翻開資料夾，裡面夾著三西頁紙，紙張邊緣發黃，字跡是鋼筆寫的，墨水己經褪成了暗褐色。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感覺到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像被什麼輕輕颳了一下——不重，像樹枝的末梢掃過衣袖表面，帶起的觸感比聲音先到達。
她沒有抬頭看鳳清歌是否注意到了她的停頓。那層網的刮感來自資料夾內部，不是來自紙面上的筆跡，也不是來自資料夾本身，像是從紙張纖維內部滲透出來的氣味被她的感知接收到了。她把那幾頁紙看完，然後把資料夾合上：“這些記錄很有用，尤其是關於背膠處理的注水步驟部分。你那會兒在哪找到的？”鳳清歌說：“去年整理一批舊資料的時候翻到的。夾在一本明代畫論的舊書裡，頁尾有折角，像是在某個時間被專門標記過。”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放慢了一點，像在等蘇念把那些資訊吸收完畢之後再補充一句收尾的。
蘇念把資料夾放回桌面中央：“謝謝。我能借回去看兩天嗎？”鳳清歌說：“你帶走吧，我己經拍過照了。”蘇念把資料夾收進包裡站起來，沒有立刻轉身走，先站在桌前停了一瞬：“學姐，上次你翻到的那些明代卷軸，還在整理嗎？”鳳清歌說：“還在。最近又新到了一批，應該是從舊藏家手裡流出來的，品相一般，有幾幅的裝裱方式比較少見。”蘇念說：“有空可以看看。”她沒有問具體時間，像把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但沒有跨過去。
走出資料室的時候，蘇念在門口停了一下。走廊裡沒有人，下午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亮塊，邊緣帶著一層淡淡的暖金色調。她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的時候，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保持著均勻覆蓋狀態，但她注意到它在經過資料室門口時比平時薄了一點點，像訊號在穿過那扇門時被稍微削弱了一檔。她沒有回頭確認鳳清歌是否還在窗邊坐著，她記得那道背光的身影在日光下形成的人形剪影比正常人的肩線寬度多了一指，像一個人長期穿厚外套形成的輪廓，即使換了薄衣服也還沒完全消退。她不著急去解開這條線。她剛剛完成了第一步——確認一個資訊的存在方式。接下來她需要知道的是：那個來源在鳳清歌之外，還是在她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