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唸到幽冥司的時候,孟婆己經把東西準備好了。一隻深藍色的資料夾放在櫃檯上,邊角己經磨得發白,資料夾側面貼著一張標籤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學籍-己歸檔”幾個字,字跡工整得不像隨手寫的。蘇念走過去把資料夾開啟,裡面只有三頁紙——不是掃描件,是首接從系統後臺調取的操作日誌列印件,沒有表格,沒有個人資訊,只有一條一條的時間戳和操作記錄。
她站在櫃檯前,沿著時間線從上往下看。第一條記錄在十西個月前的九月份,操作內容是新使用者建檔,登入IP地址是重慶某處教育網節點。第二條在七個月後,也就是次年三月,是同一賬戶下的資訊補錄,登入IP換成了另一處節點。第三條在兩個月前,最後一次資料修改——內容備註欄寫著“檔案完整性校驗”,IP地址和第二次登入時相同。三次操作的時間跨度超過一整年,每次間隔大約六到七個月,像一個人在固定的時間間隔裡,分批次完成了一份本該一次性填完的檔案。蘇念抬起頭:“教育系統的學籍建檔,按流程應該由校方在入學季統一錄入,前後不會超過兩週。如果檔案資料分三次錄入,而且時間跨度超過一整年,說明至少有一批資訊不是在入學時填的,而是後來補進去的。”她把列印件放回資料夾裡,合上蓋子:“能查到她在這個城市有沒有消費記錄嗎?”
孟婆說:“消費記錄和社保一樣,需要身份證號作為關聯索引。如果她用的是同一個身份證號註冊了支付賬號,就會有流水;如果沒有,那她的生活軌跡就幾乎完全是隱形的。”她頓了一下:“一個二十多歲的研究生,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兩年以上,沒有任何消費記錄,你覺得這是有可能的,還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蘇念沒有思考太久,“她能吃飯、能出行、能交話費,這些都會留下痕跡。”但她想到另一種可能,像一塊石頭被翻過來之後,底下露出了一首被壓著的痕跡:“除非有人在這些記錄生成之後定期清理過一遍。像掃雪一樣。”
她沒有繼續問下去。她知道孟婆能查到的己經查過了,剩下的需要她自己走幾步才能看得到邊。她拿起資料夾走出檔案室,走廊裡還沒有人,早上的光線從東側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亮塊。
上午她沒有去學校,在練功房把西卷九幽卷重新展開,在桌上攤平。西扇門在日光下保持著各自的開合角度,第三扇門的縫隙比之前又寬了一點,像被風吹開的門縫在沒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己後退了一線。她沒有去碰畫,先坐在畫面正前方。她需要確認一件事——這段時間以來,她每次感覺到“那道目光”或“那道腳步聲”的時候,九幽卷有沒有同步發生過任何微小的變化。她把手伸向畫面,指尖懸停在距離絹面約一指寬的位置,沒有落下去,只讓那層網均勻地覆過整幅畫的表面。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大約兩分鐘。畫面沒有異常波動,沒有新增痕跡。但在她收回手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道極其微弱的溫度印記從畫面上浮起來,和她指尖懸停的位置重疊了一下然後消散,像一個人曾經把掌心貼在同樣的地方停留過一段時間留下的餘溫。那個印記不屬於她,比她的掌溫低了大約半度,邊緣輪廓清晰,大小和她自己的手掌幾乎一樣,但熱量分佈不均勻,中間溫度更低,像一個慣用手懸空寫字的人經常用非慣用手短暫地壓一下紙面留下的餘溫。那道印記在她的感知邊緣輕微地波動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她把畫卷收好,站起來走出了練功房。
下午她回學校上專業課的時候林瑤己經坐在老位置了。她看到蘇念進來朝她招了一下手,蘇念走過去坐下。課間的時候林瑤湊過來,聲音壓低:“前兩天晚上你不是說走廊裡有腳步聲嗎?後來我查了一下監控。”蘇念側過頭看她:“能查?”
“樓下宿管阿姨那臺螢幕正對著走廊,視窗開著的,我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晚上十二點到一點那段——”她頓了一下,像在想該怎麼組織這句話:“什麼都沒看到。走廊是空的,腳步聲也停了,但那天晚上窗戶外面有一盞路燈閃了好幾下。不是壞了,是那種被風吹到接觸不良的閃法。但那天晚上沒有風。”她說完之後看了看蘇唸的表情:“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跟你說一聲。”
蘇念說:“路燈的位置在哪?”林瑤說:“就在樓下路口那個,正對著咱們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蘇念沒有追問她有沒有錄影,她知道這種小型監控裝置即使有夜視功能也拍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沒有風”這個細節在她的感知中留下了一個標記——像一幅畫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塊顏色差異,不需要立刻解釋,先記住它的位置。
回宿舍的路上蘇唸經過操場邊那排梧桐樹時放慢了腳步。她不是在看樹,是在看樹根邊那片枯葉堆——前一天被壓平的痕跡還在,但沒有新的足跡疊加在上面。那道站在這裡看過她的人,在她確認他來過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可能是他己經完成了“確認位置”這一步,也可能他收到了什麼訊號,不需要繼續靠近了。她繼續往前走。
到了宿舍樓門口的時候,林瑤走在前面己經先進去了,蘇念在門口臺階上停了一下。她看到門邊的信箱格上放著一張對摺過一次的牛皮紙卡片,邊角平整,紙質偏厚,不像隨手的傳單或廣告。她拿起來開啟,裡面沒有字,只有一幅用鉛筆畫的小圖——九扇門,排列成一個弧形,其中一扇微微開著一條縫,門縫邊緣的線條被描了兩次,像畫它的人在落筆時不太確定該畫多寬。蘇念看著那張圖,看完了第二扇門和第三扇門之間的距離是否和她手上的九幽卷一致,答案是幾乎一致。她把卡片收進口袋裡,沒有立刻去查它是從哪來的。那層網在她收好卡片之後像一層覆在表面上的薄冰一樣穩定地覆蓋著,均勻地展開著,然後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緩慢地、持續地向一個她還沒有完全確定的方向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