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行政樓。這一次她沒有在公告欄前停留，首接上了二樓，走到周教授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露出一截辦公桌的側面和桌面上摞著的幾本書。她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不重，節奏均勻。周教授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書，手邊放著一杯茶，水溫己經不怎麼冒熱氣了。他看到蘇念進來，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意外，但很快被正常的神色蓋住了：“怎麼，有什麼問題？”蘇念說：“昨天回去之後又想了想那幅畫的膠層問題，有些地方拿不準，想請教一下您。”周教授把面前的舊書合上，放到一邊：“坐下說。”
蘇念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自然地掃過桌面——那本合上的舊書封面是暗藍色的，沒有書名，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翻過很多次。書頁之間夾著一張淺灰色的便籤紙，露出一角。她收回目光，開始說那幅畫膠層的事。她挑了幾個具體的工藝節點來問，周教授的回答比她預期的更詳細，像是真正接觸過這類舊畫的人會有的經驗積累。她一邊聽一邊點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說話時偶爾會不自覺地觸碰桌面上那本合上的舊書邊緣，像在確認它還在那裡。
聊了大約十五分鐘，蘇念把話題自然收住：“謝謝周老師，這些細節對我很有幫助。”周教授說：“不客氣，你下次有什麼拿不準的首接過來問就行。”蘇念站起身，在轉身之前她的目光第二次掃過桌面——那本暗藍色舊書的邊緣，有一段從書頁側面露出來的手寫批註，墨水顏色偏深，筆畫收尾的方式和她之前見過的資料室手抄筆記不太一樣，更像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握筆姿勢寫下的字。她收回目光，沒有多看：“那我先走了。”
回到走廊之後她沒有急著下樓，先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停了一會兒，把剛才看到的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道批註的收筆方式——墨跡在尾端有一個輕微的頓點，和資料室裡那份手抄筆記的收筆方式不同。如果同一本書上的批註出自不同時間、不同筆跡，那說明至少有兩個人接觸過這本書，或者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有意調整了自己的書寫習慣。她轉身下樓的時候陽光己經從走廊東側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拖出一道道拉長的人影。
下午她在宿舍裡收到沈墨言發來的訊息：“我剛才又去行政樓走了一趟。周教授桌上的書我看了一眼，裡面夾著一張舊書籤，紙質和系裡檔案室那些舊檔案的紙一樣。”下面跟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對摺過好幾次的牛皮紙書籤邊緣，紙質泛黃發脆。蘇念放大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紙張的紋理確實是舊紙，纖維鬆散，邊緣有不規則磨損。這種紙通常用在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之間的檔案袋或舊賬本上，現在市面上己經不常見了，除非是從舊檔案裡拆下來的。
她看著那張照片停了一下，然後給沈墨言回了條訊息：“舊書籤和舊檔案用的是同一種紙——說明有人把舊檔案拆開，取了一部分紙來當書籤用。拆的是哪本舊檔案？”沈墨言過了一會兒才回：“可能是鳳清歌自己的檔案。”
晚上蘇念回到幽冥司，在大廳裡碰到孟婆。孟婆正把一疊卷宗放回架子上，看到她進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房產那邊暫時沒有查到登記記錄。如果她名下沒有房產，那她的生活軌跡就缺了一塊固定的落點——一個在同一個城市待了兩年以上的人，長期租房卻沒有留下任何一條租房合同記錄，這個空檔本身也是一種資訊。”蘇念站在原地，那層網在感知邊緣保持著均勻覆蓋，沒有波動，沒有反應，像一面平靜的水面在她站定之後自動恢復了平整。窗外的路燈的光透進來，在桌面上切下一道窄長的暖黃色亮線。她不知道接下來鳳清歌還會以什麼方式出現在她面前，但她知道她的存在感不是偶然的，像一條被反覆走出來的路，每一次腳印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