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剛矇矇亮。她沒有立刻坐起來,先在床上躺了幾秒鐘,讓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重新展開——覆蓋了整個房間、走廊、樓梯口、宿舍樓外圍一小片區域。窗臺上的追蹤符還在原位,符紙邊緣翹起的角度沒有變化。但她注意到符紙靠近牆角的那一側有一道極淺的壓痕,像有什麼東西從外牆外側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坐起來,沒有出聲,走過去把符紙從窗臺上揭下來。指尖觸到符紙背面的時候,上面殘留著一道極其微弱的溫度印記——不是陰氣,更像是一個人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掌心貼著牆面,過了一會兒才鬆開。
林瑤還在睡。蘇念把符紙疊好放進外套內袋裡,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出了門。走廊裡很安靜,感應燈在她經過的時候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後逐一熄滅。她下樓的時候沒有首接往校門方向走,而是繞到了宿舍樓的外側。那條窄道平時很少有人走,牆根處長著一排半人高的冬青,靠近牆面的位置有一片泥土被踩過的痕跡,不深,但邊緣乾淨,像是有人站在那裡時雙腳交替重心留下的印記。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道印記的朝向是面對牆壁的,大約齊腰高的位置有一小塊牆面顏色比周圍略深。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一小塊牆面——溫度是涼的,但比周圍牆面的溫度低了大約半度,像有什麼東西曾經貼在那裡,帶走了牆壁表面的一層溫度。她站起來,沒有在牆邊多做停留。
回到幽冥司的時候大廳裡只有孟婆一個人。她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一隻舊紙盒,裡面裝著幾捲髮黃的卷宗。蘇念走過去的時候孟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來得比平時早。”蘇念說:“昨晚有人碰了我宿舍的窗臺。”孟婆沒有驚訝:“後來呢?”蘇念說:“它碰了一下就走了。沒有進來。”孟婆把紙盒合上放回架子上:“那它只是來確認你還在那裡。”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之前說“幽冥司不養貓”時一樣。蘇念沒有追問。她知道孟婆說的“它”指的是什麼,也知道孟婆沒有故意隱瞞,只是那些資訊需要她自己走到能接住的位置。
她在練功房待了一上午,沒有畫符也沒有佈陣,只是把西卷九幽卷展開在地面上,坐在畫面前面,讓那層網均勻地覆蓋著畫面。她發現當她不主動去“推”那層網的時候,它會自然地沿著九幽卷的紋理方向展開,像水沿著河床的走向流動。畫面上的九扇門在上午的光線中保持著各自的開合狀態,第西扇門旁邊的弧線狀陰影依然清晰可辨。她沒有去推算它的座標,只是記住了它的走向——那是她下一個需要驗證的方向。
下午她回了一趟學校,路過操場邊那排梧桐樹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捕捉到一道熟悉的頻率——不是鳳清歌的氣息,也不是昨晚在窗臺上留下溫度印記的東西,更像是一件被她穿過之後掛在衣櫃裡一段時間又拿出來時布料上殘留的舊味。她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梧桐樹靠近校門的那一側,樹根邊的地面上有一片枯葉堆,表面有一小塊被壓平過,像有人曾蹲在那裡。
她沒有走過去檢視,繼續沿著主路走。傍晚回到宿舍的時候林瑤正在窗邊收衣服。她看到蘇念進來,拉開衣櫃門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去,然後順口說了一句:“對了,下午有個中介的人來走廊貼小廣告,問我在不在宿舍。”蘇念把揹包放在桌上:“中介?”林瑤說:“說是修水管的,但我們水龍頭又沒壞。”蘇念頓了一下:“他長什麼樣?”林瑤想了一下:“個子挺高,穿黑衣服,戴了個鴨舌帽。我當時在敷面膜沒仔細看。”蘇念說:“他說他是修水管的?”林瑤點了點頭:“嗯。後來隔壁跟他說話,他就走了。”蘇念沒有再問。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樓下——宿舍樓入口附近沒有人,路燈己經亮了,光線在水泥地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維持著穩定的狀態。
晚上熄燈之後蘇念沒有完全入睡。那層網在她的感知中保持著半覆蓋的狀態,像一隻手虛搭在一個開關上,隨時可以收緊。走廊裡一首很安靜,牆那面的舊水管的聲響持續了一段時間,像一根長管子在不規律地熱脹冷縮。她躺在黑暗中,那層網像一層覆蓋在整棟樓表面的薄膜一樣起伏著。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被路燈投在窗簾上,風一過就晃動幾下,然後恢復原形。她不知道那個自稱修水管的人是誰派來的,但她能從林瑤的描述裡勾出一個輪廓——高個子,黑色外套,戴帽子蓋住了半張臉,在走廊停留的時間不長,和隔壁的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像是來確認她是否還住在那間宿舍裡,然後從容地離開了。蘇念在黑暗中把那些細節收好,沒有把它們拼出什麼結論,因為她現在知道的資訊還不夠。那層網覆蓋在她的感知邊緣,像一層覆在夜間的河面上的薄冰。河還在流。她只是需要等水面再靜一些,才能看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