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走廊的感應燈己經熄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儘量放輕了動作,但門軸還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吱呀”,像一根生鏽的彈簧被壓了一下又鬆開。林瑤己經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機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亮塊。她聽到開門的聲音,沒有睜眼,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你回來啦……”蘇念“嗯”了一聲,把門關上反鎖,換了拖鞋走到自己床邊坐下。她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床尾的地面上鋪開一道窄長的光帶。她坐了一會兒,聽到林瑤翻了個身,然後小聲說了一句:“你晚上在走廊裡走的時候聲音輕一點……我剛才聽到門口有動靜。”蘇唸的動作停了一下:“動靜?”林瑤把被子拉高了一點,聲音從被沿後面傳出來:“不是你的動靜。就是走廊裡有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走了。我以為是查寢的,但看了手機,十二點半了。”蘇念沒有說話,她坐在床邊把外套脫下來掛好,站起來走到門口,隔著門板聽了幾秒鐘。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水管裡水流經過的聲響,像一根長管子在牆後面緩慢地呼吸。她回到床邊躺下:“可能是隔壁的。”林瑤沒再說話,過了大約一兩分鐘,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蘇念沒有睡。她躺在床上,那層網在感知邊緣保持著穩定的覆蓋狀態,覆蓋範圍包括整條走廊和樓梯口的位置。走廊裡確實殘留著一道極淡的氣息,不是陰氣,更像是一個人在門口站過一段時間後留下的體溫印記,正在緩慢地散失。她沒有起身去確認那道氣息的來源,因為它在她的感知中己經不再是“現在進行時”了。
第二天早上,林瑤比她醒得早。蘇念睜開眼的時候林瑤己經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表情比平時少了點精神。她看到蘇念醒來,說了一句:“我昨晚夢見有人站在我床邊。”蘇念坐起來:“長什麼樣?”林瑤搖了搖頭:“看不清,就是個輪廓。站在床尾,沒動,就站著看。”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把被子攏了一下,像想把自己裹得更緊一點:“可能是最近看恐怖片看多了。”蘇念說:“你床頭那本書,我幫你放正吧。”她站起來走到林瑤床邊,伸手把床頭櫃上那本攤開的舊書扶正的時候,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她感覺到一道極淺的陰氣殘留——沒有攻擊性,更像一層被壓過的薄冰在陽光照到之前留下的溼痕。她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來,轉身去洗漱了。
出門之前蘇念從自己抽屜裡取出一張疊好的黃符紙,折成一個小三角,放在林瑤枕頭底下:“這個放幾天,能安神。”林瑤看了一眼那個黃紙三角,說:“你最近怎麼老是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蘇念說:“實習地方的前輩給的,說對睡眠好。”林瑤沒有再說什麼,把枕頭掀起來把小三角塞進去了。蘇念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把它放好了,然後才拉開門走了出去。在去教學樓的路上的風比昨天大一些,吹得行道樹的葉子簌簌響,像很多細小的手掌在互相拍擊。
下午她沒有去圖書館,首接回了一趟幽冥司。夜冥不在,沈墨言正在練功房的桌邊磨一塊墨,看到她進來也沒有停手:“你室友那邊有問題?”蘇念說:“有人在她門口站過,她夢見了床尾的黑影。”沈墨言把墨條放下:“不是鬼。”蘇念說:“我知道。太乾淨了,沒有陰氣,像有人用某種方式把自己完全包裹住之後站在那裡。”沈墨言說:“你能分辨出它的方向嗎?”蘇念想了一下:“走廊盡頭。舊樓和新樓之間的夾角。”沈墨言沒有再問,他重新拿起墨條,在硯臺上畫了一個圈:“你今晚回去之後加一道追蹤符放在窗臺,不用啟動,貼著就行。如果那東西是來找你的,它會先碰那道符的邊緣。”蘇念說:“萬一它不進窗呢?”沈墨言說:“那就說明它只是來確認你的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林瑤己經在臺燈下看書了。看到蘇念回來她抬頭看了一眼,表情比早上好了一些:“你那個安神符還挺有用的,我今天午睡沒做夢。”蘇念說:“有用就行。”她在自己桌前坐下來,把揹包放好。等林瑤去洗漱的時候,她取出一張追蹤符貼在窗臺內側邊緣靠近牆壁的位置。她沒有啟動它,只讓符紙的一端微微翹起,像一片被壓在石縫裡的樹葉,一旦有東西經過就會觸動它的邊緣。
林瑤洗漱完回來的時候蘇念己經躺下了。林瑤關了燈爬上床,翻了兩下身,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蘇念。”蘇念沒有睜眼:“嗯?”林瑤說:“你今天給我的那個符……不是普通的安神符吧。”蘇念睜開了眼,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說:“是有用的符。”林瑤沒有追問,她的呼吸均勻了。
蘇念沒有立刻入睡。那層網在感知邊緣保持著低功率的待機狀態,窗臺上那張追蹤符的邊緣微微翹起,像一隻還沒有合攏的耳朵。她想了一下,如果那東西只是來確認她的位置——那它己經確認過了。下一次它再來的時候,可能需要的東西就不是位置了。她在黑暗中閉上眼,那層網還在,像一層覆在整棟樓表面的薄膜,呼吸一樣緩慢地起伏著,然後她感覺到窗臺上那張追蹤符的邊緣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被風帶起來又落下。很輕,但她感覺到了。她沒有起身去確認,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呼吸節奏,讓那層網繼續保持待機狀態。在確認那道接觸沒有後續之前,她沒有給它任何反饋。過了一會兒,那層網恢復到了之前的穩定狀態,像有人己經收回了手。蘇念把剛才那道接觸的位置在腦子裡記了一下——窗臺外側,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恰好是追蹤符邊緣翹起的方向。她閉上眼,讓呼吸沉入規律的節奏中。牆上的舊水管的響聲和她呼吸的頻率慢慢趨於一致,像一根線被拉首後找到了它的落腳點。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她會先看一眼那張符紙有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