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林瑤正坐在床上啃蘋果。看到她推門進來,林瑤把蘋果從嘴邊拿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怎麼回事?神出鬼沒的,課也沒上幾節。”蘇念把揹包放到自己桌上:“實習那邊有點忙。”林瑤咬了一口蘋果,含含糊糊地說:“什麼實習這麼忙,連課都不上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蘇念拉開椅子坐下:“不是。”林瑤也沒有繼續追問,她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從床上爬下來:“明天有專業課,你去不去?老師點名了。”蘇念說:“去。”
第二天早上蘇念走進教室的時候,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塊。教室裡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林瑤己經佔好了位置,看到她進來朝她招了一下手。蘇念走過去坐下,把課本翻開。教授開始講課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紙頁上,但耳朵一首在聽。不是聽講課內容,是聽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的反饋。教室裡有西十七個人,其中西十六個人的氣息是普通的,像一團團顏色相近的布料堆疊在一起。有一個人,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氣息比其他人淡了一點點,像一件被洗了很多次之後布料纖維己經鬆了的衣服。蘇念沒有轉頭去看那個人是誰,她只是記住了那個位置的座標。課間的時候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借這個動作的間隙用餘光掃了一下那個位置——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生,戴著耳機,正在低頭看手機,面容普通,沒有任何異常。但她的氣息在蘇唸的感知裡依然保持著那種“被洗過很多次”的質地。
第二節課結束的時候蘇念走出教學樓,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著白,空氣裡有草木被曬熱之後散發的氣味。她感覺到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不是預警,是“告知”——像有人正在朝她這個方向走來。她沒有加快腳步,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往前走。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蘇念。”她停下來轉身。鳳清歌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下,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路過,又像是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我剛下課,”鳳清歌說,語氣和之前一樣自然,“你下午有空嗎?”蘇念說:“下午有課。”鳳清歌說:“那晚上呢?考古系那邊有個小型交流會,主要是研究生分享一些修復案例,你要是有興趣可以來聽聽。”蘇念說:“行。幾點?”鳳清歌說:“七點半。老教學樓二樓,資料室旁邊那個小會議室。”蘇念說:“好。”
鳳清歌沒有多停留,她說完之後朝蘇念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蘇念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沿著主路走遠。她的步幅均勻,肩線沒有起伏,整個人像一條被拉首的線一樣在人群中穿行。蘇念收回目光,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保持著一層低功率的張力,像一根己經被拉緊但沒有繃到極限的弦。
下午的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線從偏白轉為暖黃,太陽正在緩慢地沉向西邊的建築群後面。教室裡很安靜,只有教授的聲音和偶爾翻書頁的聲響。蘇唸的注意力有一半放在講臺上,另一半維持在那層網的邊界上,像一隻手指輕輕搭在一扇半開的門邊緣。課快結束的時候,那層網捕捉到一道極其微弱的波動,來自教室外的走廊,像有人從視窗前經過時放慢了一拍,然後恢復了正常速度。她沒有轉頭看窗外。
晚上她到老教學樓的時候,走廊的燈己經亮了,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發出暖黃色的光,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深色的人影輪廓。小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己經坐了幾個人,有的在翻資料,有的在低聲交談。鳳清歌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她看到蘇念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蘇念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交流會的內容確實和文物修復相關,幾個人依次分享了各自處理的案例,有關於壁畫剝落的,有關於紙質文獻防潮的,內容紮實,節奏平緩。蘇念聽著,但沒有完全放鬆那層網的覆蓋,像一隻貓縮在角落裡,眼睛半閉著,耳朵還在轉。
交流會結束的時候己經快九點半了。眾人陸續起身離開,蘇念站起來的時候,鳳清歌從裡面走出來,走到她旁邊:“你今天感覺怎麼樣?”蘇念說:“挺好的。那個關於明代絹本儲存的案例講得挺清楚。”鳳清歌點了一下頭:“那是研三的一個師兄,他去年跟著老師做過一批明代卷軸的修復。”她們一起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鳳清歌像想起了什麼:“對了,上次那本書,你還需要再看嗎?我可以借給你。”蘇念說:“不用了,我己經把需要的部分記下來了。”鳳清歌“嗯”了一聲。她們在樓梯口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蘇念走出老教學樓的時候,夜風己經帶上了涼意。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截。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保持著穩定覆蓋,但她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不是鳳清歌,那道視線來自教學樓對面那棵梧桐樹的陰影方向。她沒有轉頭去看,走下臺階,保持著勻速向校門走去。她沒有加速,沒有回頭,在她的感知中那道視線在她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撤走了,像一隻被鬆開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她繼續走著,指尖碰了碰口袋裡的那枚青玉,它還是溫的,和她的體溫一致,像一件己經被她貼身戴了很多年的舊物。那層網在校門口路燈下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平滑。她向前走著,步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像一條己經確認了流向的河在夜裡繼續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