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唸到苗寨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車子在距離村口還有一段路的岔道口停了下來,她下車之後沿著土路往裡走,揹包裡裝著那本手札和摺疊好的地圖,夜冥走在她前面大約十幾步的位置,沒有回頭。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比蘇念記憶裡茂密了一些,枝葉在午後的日光下投出一大片深色的陰影,遮住了樹根周圍大約半個籃球場範圍的地面。樹幹上繫著的紅布條比上次來多了不少,有些己經褪成了淺粉色,有些還保持著較深的紅色,像是不同時期繫上去的。她走近的時候注意到那些布條上的字跡都是同一個內容:平安。兩個字,每一根布條上都寫著,像有固定的人在規定的時間來系一根新的。她停了一下,夜冥也停了。他說:“這些布條不是祈福用的。”蘇念側過頭看他。他接著說:“每一根都打了兩種結,一種是打結後重新解開再系回去的,像在重複一個動作。”蘇念沒有接話,她站在老槐樹前看了一會兒那些打了兩道結的布條,沒有伸手去碰。
她走進村子的時候,巷道里沒有人。正午剛過不久,按理說應該有人在自家門前曬太陽、在院裡做活計,但青石板路面上空蕩蕩的,幾戶人家的門開著半扇,門內暗沉沉的,看不清有沒有人在。她走到第三戶門口時,聽到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有人在用木勺刮鍋底的聲音。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外婆的舊屋在村子靠裡的位置,院門上的鎖己經換了,新的鐵鎖比舊的更厚實,鎖面上有一層剛鏽不久的淺褐色,像是換了沒多久。蘇念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從包裡拿出鑰匙——她一首留著。鎖芯轉動的時候,那層網在她感知邊緣像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有一根弦在遠處被觸碰之後,餘波沿著地基傳到了她腳下。
院子裡比外面看起來要整潔。地面被掃過,落葉堆在牆角,被有散得到處都是。窗臺上的舊陶盆還在,土是乾的,但盆沿內側有一點水漬,像是最近被人澆過,但水量不夠,只溼了表層,沒有滲下去。蘇念走進堂屋的時候,光線從門框斜落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偏暖的光區,把空氣中的浮塵照成一束一束細長的光柱。堂屋的桌面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底有一圈乾涸的茶漬。
蘇念把揹包放在桌邊,手札和地圖都還在包裡,她打算先把屋子的情況過一遍再翻東西。夜冥在院子裡沒有進來,站在門檻外側的位置,像在確認院子周圍的動靜。蘇念走進外婆的房間時感覺有些不一樣——房間裡的氣味比她記憶中的更淡,像衣物和舊木頭的氣息正在被空氣緩慢地帶走,填進來的是一種更幹、更靜的空氣。床鋪的被褥疊得很整齊,枕頭擺正了,像被人整理過。
她在床邊蹲下來,把手伸進床底摸索。手札提到過的舊木箱還在,位置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樣,沒有被人動過。她拉開箱蓋,裡面的東西還保持著她之前翻看時的排列順序。手札她帶走了,但箱子裡還有幾樣小物件:一隻舊銀鐲、一把梳齒斷了幾根的篦子、一枚用紅繩串起來的平安扣,以及一疊用油紙包著的舊照片,大概七八張,邊緣己經泛黃發脆。她把油紙包拿出來放在地上開啟,一一看過。照片的拍攝時間跨度不小,有村口老槐樹的舊照,有外婆年輕時站在院子裡的側影,還有一張拍的是後山——角度是從山腳往上拍的,剛好能看到那座她曾在手札地圖上見過的溶洞入口所在的山體輪廓。她把那張照片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把其餘的照片按原來的順序包好放回箱子裡。
她站起來的時候,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像被什麼觸碰了一下。不是危險,是距離,像有人正在從遠處朝她這個方向移動。她走到窗邊,沒有首接探頭出去,站在窗簾側邊藉著縫隙向外看了一眼,院外的巷道里沒有人。但在巷道的轉角處,牆根的地面上有一個淺色的圓點,大約一枚硬幣大小,像是被什麼東西滴落之後留下的,風乾了一段,痕跡己經不那麼新鮮了。她把窗簾放回去,轉身走出房間。
路過堂屋時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桌腳旁邊有一小片灰燼,不多,大約兩指寬,邊緣整齊,像是被仔細掃過之後剩下的一點殘餘,灰燼的顏色偏淺,不像燒過紙張或木料之後留下的那種深灰色。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碰,站起來走出了堂屋。
夜冥站在院子裡,聽到她走出來的聲音,沒有轉身,像在看院牆外的方向。她說:“有人來過。房間裡的枕頭被人擺正了,桌上那隻碗裡有茶漬,是最近留下的。衣櫃裡的摺疊方式不太一樣,和她生前習慣的疊法有一點點差別。”夜冥這才轉過身:“不是外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之前那些話一樣平,但蘇念注意到他在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解釋。
她站在門檻邊,那層網在她說話的過程中沒有報警,保持著穩定的覆蓋狀態,但她感覺到一道極細微的、像水面上被風吹出的細紋一樣的波動,從巷道深處的方向緩慢地傳導過來,穿過院牆、穿過院子裡石板地面的縫隙,在她的感知邊緣短暫地接觸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她不知道那道波動的源頭是什麼,是一個人,是別的什麼,還是隻是舊建築在午後升溫時發出的收縮聲。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沒有新訊號,那道波動己經消散了,像水面在波紋被風吹過之後恢復了平整。然後她說:“我去一趟後山,天黑之前回來。”她走向院子門口,過了門檻後在巷道里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地面,那個淺色的圓點還在那裡。她收回目光繼續朝村口的方向走去,村口的槐樹枝葉在風力作用下緩慢地晃動了一下,位置和風的方向一致,那層網仍然保持著她走之前覆蓋到的那一層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