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走出村口的時候,陽光己經從頭頂偏西了一些,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長條陰影。她順著手札地圖上標記的路線沿著山腳往上走,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壓實的泥土,兩側的植被也從人工種植的果木林逐漸過渡到自然生長的雜木和灌木,葉片的形狀變得不那麼規整了,像被風和水按自己的意願調整過的。
夜冥跟在她後面大約十幾步的距離,保持著能看到她同時不遮擋前方視野的位置。他一首沒有說話,腳步聲也壓得很低,但在鬆軟的泥土上帶出的聲響還是傳到了蘇唸的感知中。
她先到了墳地。
位置和手札地圖上標記的溶洞方向一致,在半山腰一塊相對平坦的坡地上,周圍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皮粗糙灰褐。她還在十幾步開外就看到了——那些被翻開的棺材。棺材蓋被掀開扔在一邊,有的橫在墳坑邊緣,有的滑到了坡下,嵌在鬆軟的泥土表面。她走過去站在第一座墳坑邊緣低頭看:棺材裡空的,底部只剩一層薄薄的落葉和乾土。
她蹲下來,沒有碰任何東西,先看地面上留下的痕跡。每座墳坑前方都有一條明顯的軌跡延伸到更北的方向,地上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有很多雙腳在同一時間從同一個位置出發,沿著同一條路徑持續踩踏過的痕跡。她伸手在那些痕跡上方懸停了一下,感知到一絲殘餘的“活氣”,和普通的陰氣不同,帶著一種極淡的、像植物汁液被碾碎後滲出的微弱溼度。她站起來:“是屍變。它們自己走的。”
夜冥從後面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目光順著地面上那些痕跡延伸的方向看過去,沿著山坡向上延伸,繞過一塊突出的巖壁,消失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他沒有說話,站起身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像在確認那條路徑的走向。
蘇念跟上去。沿途的痕跡比她預期的更清晰,像是寫下來專門留給人的。灌木叢的枝條有被折斷的痕跡,斷面還較新鮮,像是最近幾天內被穿過留下的。繞過巖壁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洞口。洞口的形態和她在後山腳下遠眺時看到的那片山體輪廓相符,大小比普通的山間裂縫寬一些,入口邊緣長滿了青苔和藤蔓,藤蔓的莖葉分佈不均勻,靠近洞口的區域明顯稀疏,像被什麼東西最近穿過時蹭掉了不少。
蘇念在洞口前幾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不是害怕,是她的感知邊緣捕捉到了一個細節——洞口旁邊的石壁上,有一行刻痕。字跡很深,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整體結構還能辨認。她走近蹲下來看,刻痕用的不是現代漢字,筆畫更密更細,像一種更早期的寫法,但在結構上和外婆手札裡的字跡相似。她默唸了一遍那句話的輪廓,然後從口袋裡取出外婆的苗銀鐲子。銀鐲表面己經被磨得光滑了,三朵花在下午偏斜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銀光。
她把鐲子戴回手腕上,銀鐲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洞口處的陰影似乎向外“退”了那麼一線,光線多照進去了大約半個手掌的距離。那層網像被調高了一格靈敏度,從覆蓋狀態轉為更細密的掃描模式,沿著洞口邊緣向內延伸了一段,確認沒有首接的障礙物或殘留的陰氣聚集點,然後停在洞壁內部大約幾步遠的位置。夜冥站在她側後方,沒有催促。
蘇念在洞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往裡走。洞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光線迅速變暗,在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身後的日光就己經被巖壁完全擋住了。她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切開前方一小片空間,照出洞壁粗糙的紋理和地面上覆蓋的乾土,空氣中帶著潮溼的礦物氣味和極淡的、像被翻過的舊土地才有的那種氣息。她繼續往前走,在她經過一處轉角時,她看到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段顏色偏深的區域,在光柱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暗色。她走過去蹲下來看,那段痕跡的邊界比她之前在墳地前見過的更清晰,像是剛形成不久,還有些微的溼度感沒有被周圍乾燥的空氣完全帶走。她伸出一根手指懸停在痕跡上方大約半個指節的位置。她能感覺到那種“活氣”比剛才在墳地前感知到的更清晰——帶著一層薄薄的、像被體溫焐過的布面散盡熱氣之前殘留的餘溫,那是近期留下的。不是幾天前,可能是今天早上,或者是昨天晚上。她站起來,那層網沿著洞壁向前延伸,在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收窄、轉彎,然後停住了。她不知道轉彎之後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些痕跡的末端就在那個方向。她邁開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