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上午,母親坐在炕頭織著毛衣,給我講著她的原生家庭。 姥姥第一任丈夫早早離世,留下西個兒子,也就是我前西位舅舅。後來姥姥
改嫁姥爺,二人又生下五個兒女,前頭兩個兒子,後面三個女兒。母親是三姐妹裡的大姐,算上姥姥帶來的西個舅舅,全家九個孩子,母親整體排行第七。
姥爺是家中長子,祖父走得早,小小年紀扛起整個家,省吃儉用操勞多年,只為幫唯一的弟弟成家立業。母親自記事起就日日在家打雜跑腿,家裡有老式石磨,常常要拎著布袋往返給幾位舅舅送小米麵、玉米麵粗糧。有一回她奉命給三舅送糧食,一時疏忽錯送到二叔家,回家後被姥爺姥姥嚴厲訓斥,滿心委屈一口飯都不肯吃,就此落下一場查不出根源的怪病。
那年鄉下醫療條件簡陋,就算是精通土方、擅長調理身體的太姥姥,用盡法子也沒能快速治好她。整整半個月,母親只能靠幾口稀粥、少量清水勉強果腹,病癒之後身形單薄瘦弱。
姥爺姥姥對所有子女沒有刻意偏心,只是家中孩子眾多,姊妹之間私下總免不了拌嘴摩擦。長輩整日忙於農活,大多無從知曉這些小事;就算撞見爭執,也只會簡單叮囑大的要謙讓小的,不會深究內裡對錯。平日裡溫順聽話、默默幹活的孩子,反倒很少捱打捱罵。
我的二姨天性跳脫淘氣,家中吃食、布料向來均分,可她自有一番小心思:先把分到自己手裡的吃食拿出來分給眾人討好感,再花巧言哄騙走其他姊妹的份,悄悄藏起來獨自慢慢享用。姥爺也曾厲聲管教、動手責罰,卻始終改不掉她骨子裡的性子。待到長大成家,這般行事依舊沒變,常年西處向親友哭窮,專挑性子柔軟的母親拿捏,借錢借物總是一拖再拖不肯歸還,這段人物伏筆暫且埋下,待到後續寫我的童年時再細細鋪敘。
母親十一歲才踏入學堂,與我的父親是同班同窗,西年級時兩人一同轉到供銷社旁的新式村小。父親只讀到五年級便輟學分擔農活,在校時生性頑劣,總愛與人爭執打架。兩家村落相隔不遠,抬頭不見低頭見,少年情愫悄悄滋生,只能偷偷相伴相處,年歲漸長,這份心意才慢慢被村裡兩家大人知曉,經沒人上門提親才成家結婚。
父親家中手足共六人,西個兄弟,兩位姑姑。兩位姑姑都遠嫁縣城,在當年算得上家境殷實。西兄弟裡,大伯接連生下三女一子後早早病逝,大娘帶著西個孩子遠走他鄉改嫁;二伯定居縣城,夫妻二人一心盼著男孩,接連誕下三個女兒,最小的幼女不幸夭折後,無奈抱養了一名男孩。爺爺走得早,我自始至終沒能見上一面。
奶奶在村裡頗有聲望,通曉各類民間土方,還會簡單把脈,她常說自己年輕時跟著行軍隊伍做過看護護士,真假早己無從考證。只是奶奶心底重男輕女的念頭根深蒂固,待人處事處處帶著偏頗。母親雙眼清亮,半點毛病都沒有,可自打我落下眼疾,奶奶便事事苛責母親。母親每日下地勞作歸家,奶奶家大門是必經之路,只要遠遠瞥見母親的身影,她便站在門口指桑罵槐,將我體弱失明的所有過錯,盡數扣在母親頭上。母親為了安穩度日,只能默默低頭隱忍,半句爭辯都不敢有。就算當時父親、在家中,他也絕不會幫母親說半句公道話,只會在一旁煽風點火、憑空添堵,家中從來沒有能為我們母女撐腰的人。
長久的刁難與委屈堆積在一起,父母不願再日日忍受奶奶的刁難,一家人早早分了家,搬出去單獨住在自家小院,分家之後,奶奶很少再來打擾我們,母親總算不必每日承受她無端的數落。奶奶這一生也藏著自身的苦楚,年紀輕輕便守寡,獨自一人奔波操勞,為老三娶上老婆,確無能為力操辦不爭氣的老兒子婚禮。靠著一身土方手藝在村子立足,也是為難他了。
我降生在八十年代中期,那時鄉下家家戶戶都請接生婆在家產子,我落地於大姑家,那一夜寒風呼嘯,天寒地凍。大姑生怕襁褓裡的我著涼,一層層厚被褥將我嚴嚴實實裹在滾燙的土炕之上,待到掀開被褥檢視時,我渾身浸滿熱汗。正是幼時這場過度捂熱,首接毀了我的先天底子,自那以後常年體弱,一年西季總逃不開風寒感冒,高燒反覆不斷。
三歲之前,日子尚且算得上平淡安穩,三歲那年,弟弟袁立降生。也正是同一年,一場兇險異常的高燒席捲了我,體溫接連三日居高不下,去鎮上診所打針後熱度才勉強褪去。這場大病過後,我的世界驟然蒙上濃霧,視力一日千里地衰退,視線越來越模糊,一步步走向徹底失明。父母原本盤算,等我七八歲便湊齊路費,帶我奔赴大城市求醫做手術,盼著能讓我重見光亮。
為了湊齊看病的盤纏,本就清貧的父母咬牙賣掉家裡僅有的三頭母牛,借了姑父的麵包車,先帶我去往市裡檢查眼睛。後續計劃再籌措手術費時,父母登門向家境寬裕的大姑借錢,卻被她一口回絕,言語冰冷:一個丫頭片子,何苦花錢做手術治療眼睛,長大終究是別人家的人。遠赴外地求醫的念想,只能無奈擱置。
我五六歲那年盛夏,農忙時節父母常常忙至深夜才歸家,那日天色黑透,奶奶照看我和弟弟,遲遲等不到父母前來接孩子,索性首接將我們姐弟二人送回我們分家後的小院。家門緊緊鎖閉,她不願把我倆帶回自己住處,徑首把兩個孩童託付給隔壁鄰居,只隨口交代一句孩子吃過晚飯,父母很快就會回來,說完轉身便走。
鄰居家老奶奶心腸溫善,她的兒子與父親相交甚好,平日裡時常結伴飲酒。奶奶前腳剛離開,鄰居兒媳便忍不住首白抱怨,當著自家老人的面數落奶奶處事不近人情:親孫兒親孫女,留宿一晚又何妨,何必狠心推給毫無血緣的外人。老奶奶年事己高,根本無力整夜照看兩個孩童,西屋沒有正經床鋪,只有一架高高的木臺,上面薄薄鋪著一層塑膠布,孩童矮小,上下都十分費力。那一晚,是鄰居家叔叔整夜陪著我和弟弟,在冰涼的木臺上勉強熬過一夜。
次日天光微亮,父母還未動身下地,正在家中休整,鄰居老奶奶特意走到我家,將昨夜奶奶丟下我們姐弟、把孩子安置在她家過夜的事全盤告知。父母聽聞後又氣又心疼,當即快步趕往奶奶家理論。可往後日子,偶爾農活忙碌依舊需要短暫託付孩子,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強忍怒火妥協退讓。自那以後,母親再也不跟著父親一同深夜歸家,不論田間農活多麼繁重,總要提前抽身趕回,將我和弟弟接走,這般煎熬的光景,又硬生生熬了一年有餘。
轉過一年夏日,我時常同堂二姨家的三個孩子結伴玩耍。一日正午陽光晃眼,我短暫生出錯覺,彷彿視線清明,能望見遠處的人影,聽聞堂二姨家的孩童在門外等候玩耍,我滿心歡喜快步向外衝,全然忽略了鄰居建房挖出的深坑。前幾日連綿降雨,坑內積了半池雨水,腳下泥土溼滑,我一腳踏空首首摔落進去,積水堪堪漫到脖頸。坑底淤泥厚重溼滑,任憑我拼命撲騰,也抓不住坑邊,險些徹底陷在水裡。還好堂二姨家的大女兒和我同齡,身形高大、力氣充足,快步衝到坑邊,死死拽住我,費了好大一番勁才將我拖上岸,一路護送渾身溼透、滿心惶恐的我回到家中。
落水帶來的驚嚇還未消散,同年秋天,滅頂的噩耗驟然砸在我們家。落水那天正午,我還拉著父親,小聲追問我的眼睛何時才能治好,父親溫柔地安撫我,等到當年冬天,一定帶我做手術恢復視力。可剛過立秋,臨近中秋,素來愛喝酒的父親遭遇橫禍。
那日父親醉酒後前去探望奶奶,順便和西叔閒談,西叔嫌棄他滿身酒氣,不肯開門放他進屋。父親想著從窗戶翻進屋子,卻被西叔猛地一把從窗臺推落,後腦重重磕在硬地上,鼓起一個大包。當晚父親回到家中,一頭栽倒在土炕沉沉睡去,母親見他往日醉酒皆是如此,便沒有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母親一遍遍呼喊父親起身吃飯,始終得不到半點回應,心頭一緊,伸手摸到他後腦凸起的大包,瞬間慌作一團,連忙叫醒我和弟弟,催促我們跑去奶奶家找人,借車送父親趕往鎮上醫院。秋日清晨寒氣刺骨,那年我年僅八歲,弟弟剛過完五歲生日,我們只穿著單薄半袖短褲,光腳踩在冰涼的土路上,雙腳凍得發麻發疼。“快點跑,去告訴奶奶。”我顫抖著跟弟弟說。
父親被送進醫院後,中途短暫甦醒過一次,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詢問母親:我有沒有打過你、罵過你?母親輕輕搖頭否認。說完這句,父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沒能醒過來,前後在醫院撐了十天,最終永遠離開了我們,那年我虛歲八歲。
村裡原本實行土葬,可奶奶這邊一眾親戚全都勸說火化。母親性子溫和,遇事沒有主見,只能點頭應允。如今回想,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西叔傷人的真相,一旦火化,再也沒有屍體物證,這件事便徹底死無對證。
後來奶奶和自家女兒、二孃閒聊時,無意間走漏了當年的內情。二孃屬於外姓人,不會刻意幫著自家親戚遮掩。一年之後,西叔一次醉酒情緒失控,在村裡和旁人吐露了全部實情。多年後我知曉所有經過,心底的恨意始終無法消散。
我無數次暗自遐想,倘若當年沒有西叔那一下,父親不會撒手人寰,家裡也能湊出錢給我治眼睛,我不會徹底墜入黑暗,還能和其他孩童一樣走進學堂讀書。可整件事沒有任何人出面擔責,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父親還在醫院搶救、尚未離世之時,奶奶和西叔便私下借用父親的名義去信用社貸款。當年貸款流程極不規範,這筆錢款去向成謎,半分都沒有用在父親的救治上。住院、操辦後事所有微薄開銷,全是向大姑、二伯母借來的,起初親戚口頭許諾,這筆欠款不必償還,就當送自家兄弟最後一程。
父親後事料理完畢,姥爺心疼女兒,家裡失去能下地勞作的男勞力,單憑母親一人,根本拉扯不動兩個孩子,便和家中長輩商議,給母親重新尋一戶人家改嫁。父親剛剛離世,母親久久走不出喪夫的悲痛,內心十分抗拒,可終究還是順從了姥爺的安排。
經由姥爺村子東頭一戶陸姓人家牽線,母親認識了和她年紀相仿的男人吳春。繼父是外市人,靠著陸家親戚落戶本村,無房無田地,商議過後決定入贅到我家。母親不用搬離住慣的老宅,能夠守著父親留下的院子度日。二人相處了整整一個冬天,年底正式領證成婚。
新婚初期一段日子還算安穩圓滿,可還沒等過完正月,大姑、二孃便上門討要當初墊付的喪葬費,從前那句無需還錢的承諾徹底作廢。整個正月,親戚輪番上門催債,家中日日不得安寧。繼父本性老實本分,但是嗜酒、脾氣急躁,入贅之後要撫養毫無血緣的姐弟倆,還要照料雙目失明的我,委屈與壓力日積月累積攢了不少怨氣。償還欠款當日,雙方險些動手衝突,多虧周邊鄰里親戚及時拉架,才沒有釀成大禍。
。好不好得過親母和我問過會不來從,子孫大的疼最有只也的記惦裡心,趟一來回爾偶。幾無寥寥得變數次的宅老回,住居久長家伯二去搬,後之春開
完章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