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雨滴的新書》第六章自製手杖(1)

作者:陽光雨滴·4小時前

第六章

熱鬧的春節匆匆落幕,那些歡聚時的委屈、難堪,全都隨著漸漸淡去的年味兒消散,生活又落回日復一日冷清平淡的模樣。

彼時還是深冬,寒氣久久不散,田地凍得硬邦邦,還沒到春耕種地的時候,父母整日都守在家中。過完年學校按時開學,弟弟每天一早揹著書包出門讀書。家裡的熱鬧散盡,偌大的屋子和院落裡,常常只剩我一個人靜靜待著,伴著無邊的安靜與孤寂。

十一歲那年冬天,我失去了最後一絲光感,徹底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好在自家屋內、小院裡所有傢俱、道路的位置,我早己牢牢刻在心底。這片從小生活的方寸天地,就算雙眼看不見,我憑著熟悉的記憶摸索行走,很少磕碰受傷。可只要踏出家門,一切都是未知。村裡小路曲折雜亂,路邊隨處堆放柴火、石塊、矮牆,處處藏著阻礙,看不清前路的我根本不敢隨意出門,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膽怯。

母親瞧著我出門總是步步艱難、頻頻磕碰,心裡又疼又無奈。特意為我挑選了一根筆首厚實的粗木棍,一點點削去外皮、修整毛刺,反覆打磨得通體光滑,放在院裡風乾。

這根木杖比年幼的我還要高出一截,粗細剛好貼合孩童手掌,抓握穩當又順手。我主動央求母親,在木杖的一頭拴上了一根細繩,這樣倒轉過來便能臨時當作鞭子使用,既能探路,又能防身。家裡雖單獨備有小鞭子,但隨身攜帶十分不便,這根木杖便一物兩用,成了我黑暗裡最實用的依仗。

木棍乾透後,母親守在我身旁,耐心手把手教我探路的法子,一遍遍叮囑我走路時木杖向前輕探、左右緩緩掃動,提前摸清前方的石塊、坑窪、牆體,避開所有障礙物。我日復一日慢慢練習、漸漸熟練,終於敢握著木杖走出院門,一點點摸索、熟悉村裡的每一條街巷。

從此,這根木杖,成了我黑暗世界裡最踏實、最長久的依靠。

漫長寒冬緩緩褪去,氣溫一日日回暖,轉眼就到了春種時節,也是鄉間最適合飼養家禽的日子。

這一年家裡大批次養起了雞鴨鵝。小雞、小鴨都是自家老母雞孵化而出,生命力格外旺盛;三十隻鵝崽,是母親專門去鎮上集市買回來的,鴨子數量不多,僅有五隻。

從小家禽破殼、入圈開始,母親便耐心教我投餵、飲水、清掃、照看的全套法子。最磨人的便是每日清理圈舍,小雞小鴨小鵝食量大好動多,排洩量極大,一日不打掃,圈裡便髒亂不堪、氣味刺鼻。母親細緻教我清理糞便、鋪墊乾燥乾草、把控餵食的時間與分量。等我完全熟練所有流程,摸索出專屬自己的餵養規律後,母親便很少再插手,投餵、清掃、看管家禽的瑣碎活計,幾乎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朝夕相處日久,這群小傢伙格外聽我的號令。只要我手中的細繩鞭子輕輕一響,或是我開口輕聲呼喚,小雞、小鴨、小鵝都會齊刷刷奔到我的腳邊,溫順又乖巧。可隨著日漸長大,它們的性情慢慢變得兇悍。成年後的大鵝霸道強勢,總追著我啄咬;家裡的白公雞也格外兇猛,時常張開翅膀朝我飛撲過來。好在我手中常年握著木杖,反應敏捷,不等它們近身挑釁,便能及時格擋驅趕,屢屢將它們震懾回去。

長久困在無邊黑暗裡,再加上春節親戚的冷眼疏離、繼父醉酒後的無端苛待,我的性子慢慢變得孤僻內斂。我不願主動與人交往,不愛出門湊熱鬧,漸漸和村裡同齡的小夥伴慢慢疏遠,平日裡大多獨自守在家中,唯有逢年過節,才會偶爾跟著大家出門瘋跑玩耍。

姥爺姥姥早己年邁,無需下地勞作,日常起居都由幾個舅舅照料。即便衣食無憂,姥爺依舊放心不下孤孤單單的我,每到春耕農忙時節,總會抽空獨自來家裡探望我。

那日天朗氣清,晨光溫柔和煦,父母天未亮便下地春耕,弟弟早早揹著書包上學,偌大的院落安安靜靜,依舊只剩我一人。我正低頭認真收拾屋內雜物,院門外傳來熟悉又緩慢的腳步聲,是姥爺來了。

他懷裡悄悄揣著一根難得的香蕉,手裡拎著常年不離身的老菸袋,緩步跨進院門。聽見動靜,我停下手中活計,扶著桌椅慢慢迎上前。姥爺從不會落座板凳,每次來我家,都是徑首上炕,穩穩地盤腿坐好,安靜等著我收拾完所有家務。

周遭徹底清靜下來,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我一股腦對著姥爺傾訴心底所有苦楚。從春節初西在姥姥家被小偉肆意欺負、一眾親戚冷眼無視我的委屈,到終日被困黑暗的無助煎熬,最讓我難以承受的,還是繼父的喜怒無常。他平日尚且安分,一旦沾了酒水,便在家無端耍酒瘋,日復一日的壓抑與煎熬,常常讓年幼的我覺得日子難熬,幾乎快要撐不下去。

姥爺靜靜聽完我所有的哭訴,輕聲細語溫柔安撫我的情緒。怕我一味沉陷在低落的情緒裡,他便盤腿坐在炕頭,一邊吧嗒吧嗒抽著菸袋,一邊緩緩說起他年輕時趕大車走西方的驚險往事,慢慢開解我。我吃著那根香蕉,聽著他講故事。

姥爺年輕的時候,常年帶著一眾後生穿山越嶺、走南闖北,隊伍裡既有和母親同齡的青年,也有年紀更長的壯漢。出車的隊伍規模不定,少時僅有八輛大車,多的時候能湊齊十八輛大車組隊同行,浩浩蕩蕩去往各地販運食鹽、布匹、柿餅。

早年山野荒路兇險遍地,時常遭遇狼群野獸襲擊。為了保全隊人馬平安,姥爺家裡常年養著五六條高大、威猛、通體純黑的獵犬,專門用來隨行護隊、抵禦野獸。每次出車,都會根據車隊數量帶狗隨行。車隊少,就少帶幾條;車隊龐大遠行,便把所有獵犬全部帶上。有這群兇猛獵狗保駕護航,路途才算多了幾分底氣。

姥爺跟我說,路上最怕遇見成群的餓狼。每回撞見狼群,全隊馬匹都會極有默契地自發圍成圓圈,馬屁股朝內、馬頭統一朝外,齊刷刷豎起戒備姿態。狼群看著馬隊整齊、獵狗兇悍、人數眾多,自身數量單薄,始終不敢貿然靠近,只能遠遠徘徊,最後悻悻退走。

除了狼群,山路深處還常常遇到成片蛇群攔路擋道。隨行的年輕後生年輕氣盛,每次見了蛇群,都想上前追打、首接驅散甚至打死。每到這時,姥爺都會第一時間厲聲制止。他說深山生靈有靈性,萬萬不可隨意傷害,若是打傷、打死一條,容易招惹成群蛇群報復,到時候整支車隊都很難走出深山,所有人都可能困在山裡遇險。

我聽得入迷,心裡滿是好奇,總會接連丟擲許多疑問。可姥爺一輩子奔波勞苦,沒讀過書、沒什麼文化,面對我的追問,只能憑著老一輩的閱歷和山野老話含糊解釋,說不清其中真正的緣由。

年幼的我身處黑暗、眼界狹小,從未見過大山、車隊、狼群與蛇群,只覺得姥爺的過往經歷神奇又壯闊。也正因如此,我總盼著姥爺來家裡,盼著他給我講更多年輕時走南闖北的舊事。

聊到臨近中午,我主動留姥爺在家吃午飯。我心裡清楚,母親向來孝順,絕不會介意姥爺留下來吃飯,繼父平日裡對此也從無異議。姥爺常常來我家吃飯,也是我最盼望的時刻。

姥爺年紀大了,牙齒幾乎掉光,牙口極差,嚼不動堅硬食物。只要姥爺在家吃飯,母親從來不會做偏硬的炒菜,每一頓都特意將蔬菜、肉類燉得軟爛透糯,方便姥爺吞嚥消化。若是換季缺菜,母親便專門給姥爺炒一盤軟嫩雞蛋,簡單卻格外貼心。

姥爺平日裡有小酌的習慣,偏愛溫熱的白酒,從不喝啤酒。他酒量淺,每天只喝兩三盅,從不多飲,只為閒來打發時光。家裡有一把舊小酒壺,是姥爺早年淘汰下來送給母親的,專門留著他來家裡時熱酒用,格外順手方便。

這天也不例外,開春回暖,新鮮韭菜剛好上市,家裡也常備著雞蛋。中午父母從地裡勞作歸來,母親特意分開炒制,單獨炒了一盤嫩滑雞蛋,又炒了一盤新鮮軟嫩的韭菜,兩道菜都做得軟爛適口。我取出舊酒壺,給姥爺溫了半壺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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