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雨滴的新書》第五張黑暗裡的心夥伴(1)

作者:陽光雨滴·4小時前

第五章

漫長秋收落幕,白日里獨自守著牆頭、只有黑狗相伴的孤寂日子總算有了盼頭。我格外期盼週末與各類假期,只要學校一放假,村裡的孩子們便不用奔赴學堂,身邊總算能有一群同齡人陪著我打發時光。

弟弟整日待在家中,不用上學;堂二姨家的姐弟三人也都閒在家,不用去課堂;斜前院剛搬回來的孫家姐妹孫玲、孫娟,也算是能碰面的玩伴。只是兩夥孩子極少湊在一處,很難全員相聚。

孫玲、孫娟的父母家教嚴,心裡自有分寸,平日裡特意叮囑兩個女兒,不許她們跟王佔平姐弟幾家孩子來往。所以村裡玩耍的圈子分得很清楚:但凡王佔平姐弟三人在場,孫家姐妹就不會出現。兩邊從來互不摻和,各玩各的。

孫家一家人剛搬回來沒多久,我們兩家往來算不上親近。但孫玲、孫娟受父母教導,待人很有分寸、有禮貌。我不知道她們背地裡會不會議論我、嫌棄我,至少當著我的面,她們從來不會像村裡其他孩子那樣,張口就喊我瞎子、廢物,待人始終留著情面,和旁人截然不同。

可其餘玩伴就沒有這份懂事了。平日裡玩得高興還好,一旦鬧彆扭、起爭執,那些刻薄傷人的話隨口就來,字字扎心,一點情面都不留。

那一年的中秋節、國慶節假期連在一起,日子悠長又閒散。整個假期,我只能分開跟著兩撥夥伴玩耍:要麼和弟弟、王佔平姐弟結伴閒逛嬉鬧,要麼單獨和孫家姐妹相處。難得的熱鬧,暫時沖淡了我一整個秋收季的孤單,那些昏暗、恐懼、獨坐牆頭的落寞,也被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悄悄蓋住。

秋風一吹,秋葉落盡,深秋轉眼過去,凜冽的寒冬徹底裹住了整座村莊。也是在我十一歲的這個冬天,一件徹底改變我的事發生了:原本殘存的那一點點微弱光感徹底消散,眼前再無一絲光亮,往後餘生,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全然黑暗。

自從徹底看不見之後,往返姥姥家於我而言都成了難事。姥姥家離我家不足一公里,放在從前我獨自往返毫無壓力,可失明之後,我再也分辨不出道路,找不到姥姥家的大門,每次過去,都必須緊緊牽著弟弟的手,寸步不離。

入冬之後,我幾乎都是跟著王佔平姐弟三人一起玩。我們很少在村裡巷道閒逛打鬧,總愛往遠處跑,去找冬日獨有的玩樂之地。

村下的大河灘是我們最常去的地方,河面寬闊,一到冬天就凍得結結實實,冰面平整又寬大,是天然的滑冰場。除此之外,南山腳下還有一片死水灘,秋冬積水不動、深度淺,寒冬一來也凍得嚴絲合縫,同樣適合玩冰嬉雪。兩處地方離家都不近,一路頂著寒風,可只要踩上冰面,所有寒冷疲憊都忘了,玩得盡興又自由,是我們冬天最快樂的去處。

那個年代的冬天,孩子們的穿戴,一眼就能看出家境差別。

我和弟弟身上的棉襖、棉褲、棉鞋,全是母親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手工做的棉鞋納底密實、布料厚實、針腳細密,格外耐磨抗造,任憑我們跑跳、滑冰、踩雪,也不容易開裂破損。整日在外跑跑跳跳,身上裹得厚實,時常還會悶出一身薄汗,軀幹暖和安穩,從來不會凍出凍瘡。可露在外頭的雙手、臉頰、耳朵,還有擋不住寒風的雙腳,依舊免不了遭凍。

而王佔平姐弟三人的棉衣棉鞋,都是集市上買來的成品棉衣、成品棉鞋。那時候售賣的成品鞋做工粗糙、用料單薄,一點不耐磨,穿不了多久就開膠、裂口、破洞。

每次我們一群人跑去河灘、山窪滑冰,總能看見他們姐弟三個的棉鞋裂著大洞,腳趾頭凍得通紅露在外頭,看著格外可憐。

冬天的凍瘡,更是每個孩子逃不掉的苦。

王佔平是凍瘡最重的一個,臉上、耳朵上、手上、腳上,到處都是紅腫潰爛的凍瘡,厚實棉衣護住的身子反倒完好無損,看著都疼。我弟弟也一樣,整日在外瘋跑吹風,臉、耳朵、手腳全都長滿凍瘡,又癢又痛。

唯獨我體質特殊,寒冬再冷,厚實衣物護住身體,身上不會生凍瘡。可我的苦楚在開春,氣溫一回暖,手上、臉上、耳朵、腳上便會長出凍瘡,又腫又癢,煎熬程度一點不比寒冬輕。

哪怕人人凍得通紅、手腳凍瘡,也絲毫擋不住我們愛玩的心。該滑冰照樣滑冰,該玩雪照樣玩雪,冰天雪地裡,依舊滿是我們的嬉鬧聲。

漫長冬日一天天過去,孩子們平日大多按時上學,只有假期才能湊在一起。弟弟剛讀學前班,王佔平倆姐姐,大姐王利平性子沉穩,遇事只會跟我講道理,動手教我摺紙、有耐心的是老二王利紅。平日裡閒下來無事可做時,我總能從她們身上學到不少新鮮摺紙樂趣。我常會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聽弟弟朗讀學前班簡短的課文,稚嫩的一字一句聽得格外清晰。更多空閒時候,我便去找王利紅,她十分有耐心,願意手把手教我做各式各樣的紙手工。

她耐心教我摺紙質青蛙、紙質小手槍,還有各式各樣小巧的紙玩具。那時候家裡根本沒有多餘舊紙,弟弟剛上學,課本都是嶄新的,根本捨不得拆。我們摺紙用的,全是王家姐妹倆攢下來的廢舊舊課本,一頁頁拆開、鋪平,再用來疊各樣小玩意兒。

我看不見、不能讀書認字,卻靠著王利紅耐心手把手教導,一點點學會了許多童年手工樂趣,也算在枯燥漫長的童年裡,多了一份溫柔的慰藉。

冰雪慢慢消融,轉眼就到了過年。我們北方農村一首有老規矩,嫁出去的姑娘,正月初一不能回孃家拜年,要等到正月初二,才能帶著孩子陸續上門。父親早早離世,奶奶這邊所有親戚早就各奔東西,村裡再無往來,一整個年,我們只能守在家中,老老實實等到初二再去姥姥家。

這一年的春節格外特別。大年初一下午,姥爺趁著六舅、六舅媽和一眾表兄妹全都沒留意,懷裡揣了兩個個頭碩大的蘋果,獨自步行來到我家。想來是他在家獨自待著太過冷清無聊,才特意跑一趟,專程來看我和弟弟。

走到院門外,姥爺先把最大的那個蘋果塞到我手裡,進屋落座之後,才把小一點的蘋果分給弟弟。姥爺進門時,母親笑著說:“這老爺子在家做不住了吧?大初一就來丫頭家。”姥爺接話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得來給你拜年。”我們互相打趣厚,拜過年,姥爺陪我們閒聊片刻,才回去。

正月初二,我和弟弟兩個人結伴,先一步去往姥姥家拜年,父母留在家裡沒有同行。一首等到正月初西,父母才動身前往姥姥家,我和弟弟也跟著一同過去了。

這一天是我記事以來,頭一回見到西舅一家人,還有大舅家大表哥一家三口。西舅家是做牛羊肉冷庫生意的,家境寬裕,育有一兒一女;大表哥家裡只有一個兒子,大家都喚他小偉,我不知道他的大名。小偉和六舅家的小表弟同歲,比我弟弟小一歲,個子卻高出兩個孩子一大截。父母逐一給我介紹各家親戚,我挨個主動上前問好拜年,可所有人都刻意無視我,只因為我雙眼失明,在一眾親戚眼裡,我是不受待見的那個。除去姥爺、母親寥寥幾人真心惦記我,其餘人根本不在意我的喜怒哀樂。

六舅家的小表妹已經上西年級,學習成績拔尖,總喜歡當著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分數,大人們也時常誇讚她,可每次聽見她大肆炫耀,我心裡都格外彆扭。她嘴甜會說話,想來都是六舅媽平日裡悉心教導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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