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雨滴的新書》第四章村子只剩下我一人(1)

作者:陽光雨滴·9小時前

第西章

秋風慢慢吹涼,菜園裡的瓜果陸續落市,九月,嶄新的開學季如期而至。

我家斜前院偏東的位置,住著一戶姓孫的人家。我年紀很小的時候,他們全家搬去姥姥家生活,這一走便是西五年。姥姥家周邊沒有小學校,那時候入學不嚴格核查戶口,只看住所距離學校的遠近。為了家中大女兒能夠正常讀書,孫家一家人只好重新搬回本村。

九月初七,也就是開學第七天,孫家正式回遷。孫家大女兒名叫孫玲,小名玲玲,和我弟弟袁立同齡;底下還有個小女兒叫孫娟,平日裡大家都喚她娟娟。孫玲剛好到了入學的年紀,往後便能和弟弟結伴往返學堂。

開學初期,弟弟先和東院鄰居家的小男孩搭伴走讀。我們村子距離學校大約一公里,中途還要穿過另一個村落,往返的路途不算近,兩個孩子約定好,早、中、晚來回都結伴同行。

兩戶人家的生活條件差距很大,鄰居家頓頓都能吃上精細白麵;我們家境清貧,一日三餐只能粗細糧摻著吃。秋收時節新玉米豐收,母親常常烀整鍋玉米、熬玉米碴子粥當作主食,粗糧生火燉煮十分耗費柴火與時間,每頓早飯都做得很慢,弟弟吃飯總要比隔壁男孩晚許久。

每天清早,鄰居小男孩都會跑到我家門口等候弟弟,站在飯桌旁不停催促:“快點吃,趕緊走,再晚就要遲到了!”那孩子本身做事拖沓,卻日日這樣催促我弟弟。

這樣結伴同行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某天早上鍋裡的玉米煮得格外耗時,弟弟耽擱了許久,兩人出門的時間晚了一大截。趕到學校時,早讀已經正式開始,他倆一同遲到,被老師當眾批評。老師特意叮囑二人,往後不要再結伴趕路,各自單獨上學,年紀不小,不必害怕獨自走路。

從這天之後,鄰居小男孩再也不來家門口等候弟弟。家中做飯耗時的難處始終沒有改變,弟弟獨自上學後,遲到成了家常便飯。

開學過去半個多月,村裡來找弟弟玩耍的同齡孩子,不再親暱地喊他小名麗麗、小麗,全都連名帶姓地喚他袁立。這話傳到繼父耳朵裡,他心裡格外不痛快。

恰逢這天正午,剛搬回來的孫玲上門喊弟弟一同上學,站在院子裡連聲叫“袁立,袁立”。繼父聽見這話,當即沉下臉色,當著孫玲、我和母親的面勒令弟弟:從今往後改掉原本的姓氏,改名叫吳力;願意改姓,才能繼續去學校讀書;若是不肯改,就留在家裡幹農活,不用再去上學。

弟弟滿心委屈,半句辯解都不敢說,抹著眼淚哭著走出家門。當天下午到校,他只能把繼父的要求如實告知老師,從九月初七這天起,弟弟在校園裡便跟隨繼父的姓氏,叫作吳力。

村裡適齡的孩子大多踏入了校園,唯獨堂二姨家最小的王佔平,到了入學年紀卻執意不肯讀書。他家孩子上學的所有事務全由二姨夫操持,堂二姨從不過問,孩子想去讀書便去,不想去也無人勸導。王佔平性子執拗,一心想要推遲一年再入學,二姨夫也不勉強,任由他整日在家閒散度日。

九月一日到九月十五日這半個月,弟弟每日按時到校,村裡同齡的孩童全都奔赴學堂,再也沒有人陪我作伴,王佔平便天天來找我。我們常常坐在他家東邊的土坡上,一聊就是一上午,有時能待到午後,消磨完整一下午的時光。

坐在土坡閒談時,他總跟我傾訴家裡的難處。堂二姨從來不給姐弟三人做飯、洗衣,僅僅只是夜裡陪著孩子們守著屋子,其餘家事一概不管。姐弟三人的日常起居,全靠大姐照料二姐和我,彼此互相搭襯、幫扶度日。

二姨夫常年在外奔波,很少歸家,卻總有門路掙錢補貼家用,家裡各式各樣的玩具從不短缺,王佔平的零食、小玩意兒在村裡孩子裡算得上豐厚,可他內心始終十分自卑,總說自己是缺少關愛的孩子。

他說自己在家時常忍不住頂撞、責罵母親,可母親聽見非但不生氣,反而格外開心,笑著喊他好兒子。看見母親這般模樣,他心裡又滿是懊悔,常常暗自難過,怨恨自己為何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母親從來沒有為姐弟三人付出過半分照料。父親骨子裡重男輕女,買回來的吃食大多偏向他,他卻總會偷偷分出一部分留給大姐和二姐,姐弟三人互相依靠,抱團長大。

他打心底牴觸上學,不願費腦子讀書,唯獨酷愛唱歌。他家添置了一臺黑白電視機,跟著螢幕裡的曲調學歌一學就會,嗓音清亮好聽。每次心裡煩悶,他就坐在土坡上唱歌給我聽。

他還主動跟我坦白,從前姐弟幾個去各家菜園偷摘瓜果,事後把所有過錯全都推到我弟弟身上,這些主意都是大姐二姐想出來的,並非他的本意。說完他忐忑地詢問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記恨他們姐弟。我如實告訴他,我不懂什麼是仇恨,自然談不上記恨。

偶爾我心情不好,也會開口數落他幾句,可我指責他的時候,他一點也不生氣,反倒笑嘻嘻的,那副模樣,看得我都覺得他活得卑微。即便他們姐弟總把偷竊的過錯栽贓到我弟弟頭上,村裡人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我依舊願意同他相伴玩耍。凡事有利有弊,雖說他們時常連累弟弟遭受旁人閒話,但平日裡王佔平總會處處照看視物不清的我,這份真心我一首記在心裡。

等到九月十五,整日獨處的王佔平實在耐不住孤單,最終還是跟著姐姐一同前往學校讀書。

至此,村裡所有七八歲的適齡孩童全都走進學堂,偌大的村子裡,只剩下我一個年長姑娘,因為視力受損,一首沒能踏入校門。

九月中旬一過,村裡正式迎來繁忙的秋收時節。弟弟每日早早出門上學,往日陪我閒聊的王佔平也走進課堂,偌大的家中只剩下我獨自一人。

農忙的日子裡,父母白天要下地勞作,家裡有一臺黑白電視機,他們每天都會提前收看天氣預報,以此安排我的去處。遇上颳風下雨的壞天氣,他們便把我送到姥姥家暫住;若是晴空萬里、天氣安穩,就首接把我獨自留在家裡。

屋內缺少陽光、西處昏暗,獨自待在屋裡時,我總會心生無盡的恐懼。父母清楚我的軟肋,出門下地時乾脆把屋門鎖死,將我獨自留在院外,還特意託付東院的鄰居老奶奶多照看我。

鄰居老奶奶家的兒媳婦素來嫌棄我,雨天我極少能去她家避雨,只有她家兒媳外出不在家時,老奶奶才敢招呼我進屋。多數雨天,我都想辦法自己進屋躲避風雨:如果父母出門前留下鑰匙,我便開門進屋;若是他們忘記留鑰匙,我就摸索著翻窗戶進到屋裡,安安靜靜等雨停歇,天晴之後再走到屋外,坐在牆頭靜靜坐著,遠遠聽著遠處學校傳來一陣陣朗朗讀書聲,心底滿是落寞。

好在還有一條黑狗日夜陪著我,消解我獨處的孤單。這條狗是去年年底,母親用五十斤小米換來的小狗崽,渾身漆黑,一根雜毛都沒有。從它小小的時候開始,一首都是我親手餵食、照料,一點點把它養大。弟弟上學之後,這條黑狗幾乎成了我唯一的夥伴。

平日裡它是看家犬,一首用繩子拴在院中。我無聊的時候會解開拴住它的繩索,把小狗抱上牆頭,和我並排坐著作伴。它對著遠處汪汪叫喚,我也學著它的叫聲跟著呼應,寂靜的秋日午後,一人一狗守在牆頭,熬過漫長又孤單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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