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些被生活重擔與眼底灰暗裹挾的日子緩緩流淌，悄無聲息推著年歲向前。十歲的舊年悄然翻過，過完春節，我正式邁入十一歲。弟弟年歲也跟著增長，虛歲己然八歲。這一年的九月一日，便是他踏入學堂、正式上學的日子。
其實按正常年紀，弟弟本該前一年就隨村裡孩子一同入學，和堂二姨家的老二同歲讀書。是母親心軟，更是心疼我，硬生生把弟弟的上學時間延後了一年。那時我的視力正在飛速變差，獨處看家時常惶恐無助，母親放心不下我獨自在家，便執意留弟弟多陪我一年。她想借著這一年光景，讓我慢慢適應視物愈發模糊的世界，慢慢練出一個人看家、獨處度日的能力。
旁人看著只是晚讀書一年，可我心裡清楚，這是弟弟默默為我做出的犧牲。他為了陪伴我、安頓我不安的心，推遲了自己的求學路。
村裡東院鄰居家有個小男孩，比我弟弟還小一歲，也是今年秋季正式入學的孩子。他平日裡是我弟弟最固定、最親近的玩伴，也是我們家的常客。只是這孩子家教極嚴，他奶奶看管得很緊，平素不許他在外瘋跑閒逛，更嚴禁他跟堂二姨家的幾個孩子扎堆玩耍。
在老人眼裡，王麗萍姐弟幾個性子野、愛惹事、愛推諉，不是靠譜的玩伴。所以平日裡，只要我們跟堂二姨家的孩子在一起玩，鄰居小男孩就出不來，會被他奶奶留在家中。
唯獨安安靜靜只有我和弟弟在家、乾淨穩妥、不惹是非的時候，他才會被允許過來串門、陪著弟弟玩耍。
兩個孩子年歲相近、性情安穩，相處得格外投緣。也正因如此，今年秋季他們二人便要一同背起書包、結伴上學。屬於他們上學後的那些細碎小故事，也都藏在往後的歲月裡，待日後慢慢細數。
也正是在弟弟開學前的這個春夏交替之際，藏著一段我從小到大、一點點看透人情冷暖的往事。
自打母親帶著我們姐弟與奶奶分家、獨自立戶過日子開始，住在縣城的二姨，就養成了一個常年不變的習慣。
她知曉我們勤快肯幹，母親侍弄的菜園年年長勢極好，每到春夏瓜果蔬菜成熟之際，她總會準時上門串門。年少懵懂的最初幾年，我真傻傻以為，她是真心掛念我們姐弟，尤其憐惜我眼神不好、命途坎坷，專程來家裡探望我。
可年歲漸長，我慢慢看懂了人心世故。
二姨每一次來，永遠是空手而來。
她住縣城，條件比鄉下寬裕許多，有摩托車、有腳踏車，出行方便。最開始她還顧及臉面，讓二姨夫留守家中、不好意思隨行，只自己騎著腳踏車，帶著她唯一的獨生兒子下鄉。到了村口，她便把孩子放在姥姥家，自己獨自來我家串門。
若是在我家摘的菜、拿的東西太多，不方便騎車攜帶，她便乾脆把兒子留在姥姥家暫住幾日，自己先行回城。她的兒子性子孤僻，我和他向來玩不到一處，從小到大幾乎沒有交集，即便同在一個屋簷下，也始終疏離陌生。
每到春夏瓜果成熟，她總會準時上門，次次空手而來，不帶半點禮品問候，臨走卻從來不會空著手。滿園新鮮的茄子、辣椒、豆角、黃瓜、西紅柿，但凡成熟可摘的，她都會收拾滿滿當當，盡數帶回縣城。
也是在這一年開春，她更是上演了一齣讓我記一輩子的算計。
春節剛過沒多久，二姨專程回村，假意親近，對母親百般熱絡，隨口謊稱自己家裡有一臺閒置的縫紉機，願意一百多塊錢便宜賣給母親。母親素來勤儉持家，想著有臺縫紉機方便家裡縫縫補補，便跟她講好，等把縫紉機拉回家裡，再把錢付給她。
過後由我父母過去，把縫紉機拉回了家中。機器到家，母親便如數把錢交了出去。
可縫紉機在家沒放上多久，二姨便跟母親打過招呼，說要把縫紉機借回去用上一陣子，用完就送回來。之後便是二姨指使姥爺趕著毛驢車，上門來我家把縫紉機拉走。
機器被拉走之後，母親也幾次向二姨催促，問什麼時候把縫紉機送回來。二姨一回回找藉口推脫，先是說她一個朋友做縫紉活，臨時借去用；後來又改口說機器已經弄壞了，等修好之後再給我們送回來。幾番搪塞，始終不見機器的影子。
繼父見狀便跟二姨交涉，說：“縫紉機咱不要了，你把錢還給我們。”
二姨一聽當即就急了：“為啥不要了？這機器本來就是賣給你們的，我們只不過暫時在用而己。”
繼父說道：“你要用也行，那你先把錢退給我們，等你什麼時候用完歸還機器，我再把錢給你。”
二姨反駁道：“哪有這麼做買賣的道理。”
這件事鬧起不少爭執。姥爺看兩邊鬧成這樣，也出面幫著往回要錢。在那個年月，一百多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前後討要了許多年，到頭來也只拿回一點零頭，大頭終究沒能要回來。父母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那臺縫紉機杳無音訊，再也沒有送回過我家。
後來有一回，二姨的兒子來姥姥家暫住，便跟我弟弟湊在一處玩耍。他倆閒談聊起家裡的事，這些話我並沒有親耳聽見，全是事後弟弟轉述給家裡人的。那孩子零零碎碎吐露出來，說那臺半舊的縫紉機原本就是他媽媽跟旁人借來的，當初賣給我們家，就是想換點錢貼補家裡，等拿到錢，再把機器拉回去還給人家。家裡人這才知曉了背後的原委。
這件事，也讓姥爺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後來閒聊的時候，姥爺還跟我感嘆，攤上這麼個二女兒，他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等於人家演戲，連帶著把他也拉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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