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燥熱的風裹挾著田間青草的氣息鋪滿整座村莊，漫長的夏日暑假如期而至。
原本以為弟弟放假在家，我能多一個人陪伴，可他暑假剛開頭，在家沒住幾日，二孃那邊便託人來接他，讓弟弟整個暑假都在二孃家度過。
前來接弟弟的是我的西叔。那時候他出獄沒多久，一首在外打工謀生。從縣城騎腳踏車到我們村裡，路程要一個多小時，奔波辛苦。父母向來反感西叔，心裡始終存有芥蒂，因此即便他遠道而來，家裡也沒有留他吃飯。
西叔進門只是簡單和父母打了聲招呼，便準備帶弟弟離開。彼時弟弟還在讀學前班，等到秋季才正式升入一年級，暑假沒有任何作業，年紀幼小更是無行李可收拾，身上一身衣裳、腳下一雙布鞋，便是全部行頭。簡簡單單交代幾句，西叔便騎著車，帶著弟弟離去。
弟弟一走，偌大的院子又只剩我孤身一人，夏日的日子看似漫長，也多了幾分冷清。
我們村裡遍地都是泥土路，每逢下雨，院內院外、村口街巷到處積滿泥水，坑窪遍佈，行路十分艱難。我家養了幾頭驢，其中那頭大母驢最通人性、格外溫順顧家。每日清晨，它都會帶著兩頭小驢去野外吃草，傍晚準時帶著自己的幼崽歸來，從不走失。
我視力不便，每逢雨天路滑，辨別不清積水，很容易迷路、寸步難行。若是在外被困，恰好聽見或是感知到大母驢在附近吃草，我便揮動母親給我做的手杖。杖尾繫著細鞭繩，輕輕一甩便能發出清脆聲響。
懂事的大母驢聽見我的聲音，總會主動朝我走來。我雖然膽小，不敢高高騎乘，卻敢側著身子輕輕趴在它寬厚的背脊上。它穩穩當當、不急不躁，馱著我蹚過村口積滿雨水的泥路，安安穩穩把我送回家。
這個暑假弟弟不在身邊，許多陰雨難行的日子，都是這頭通人性的母驢默默陪著我、護著我。
幾日之前剛下過大雨，村裡土路尚未乾透，遍地溼軟泥濘。這天天氣涼爽，我便約上王利萍、王利紅、王佔平姐弟三人，結伴去往唐大姨家串門。
唐大姨是我二姥爺的大女兒，家宅坐落於二姥爺家西后方，離得很近，是我們這群孩子夏日最常去玩耍的地方。
唐大姨家的院落和村裡普通人家截然不同，是少見的套院格局。前院寬敞開闊，往裡還有一處安靜雅緻的小內院，兩院相連、陰涼充足，是孩童玩耍的好去處。
大姨家中子女皆己成家立業。長女早早出嫁，時常帶著孩子回孃家；二兒子常年在外種地打工，也己成家，膝下有個三歲左右的小孫女，活潑乖巧，整日在院裡嬉鬧跑動。二兒媳性格老實本分，是樸素的農村姑娘，讀書不多，為人厚道，待我一向和善，從無偏見與排擠。
大姨還有一個小女兒名叫張茹，當時正在讀初中，平日住校，放暑假便在家居住。她家老式木櫃不高，約莫一米上下，那天我們進門時，張茹正趴在衣櫃頂上，靜靜看著我們一群孩子進門。
唐大姨素來寬厚溫和，待我從來善待包容，可她年少讀書的小女兒張茹，心底卻一首對我心存排斥。
我們幾人小心翼翼繞開前院雨後的泥坑積水，慢慢走進清淨的內院。進屋落座沒多久，我們正圍著大姨可愛的小孫女逗趣玩耍，氣氛和睦熱鬧。
就在這時，趴在衣櫃上的張茹忽然開口，當著唐大姨的面，當眾數落王利萍姐弟三人。
她語氣生硬、帶著明顯的嫌棄：“你們以後別再帶著她到處亂跑了，她眼睛看不見，萬一在路上磕著碰著，誰承擔得起？以後也別總領她來我們家。”
話音未落，她又補了幾句更加刺耳的話：“你看咱家小侄女才這麼小，萬一被她不小心碰著、磕著，出事怎麼辦？”
句句尖銳，字字扎心。我靜靜站在一旁，心裡發酸，卻只能默默隱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唐大姨實在聽不下去女兒刻薄的言辭，當即出聲打斷，嚴肅訓斥張茹：“你管人家這些事幹什麼？人家願意帶誰玩就帶誰玩，真出什麼事也用不著你操心，你管得太寬了！”
大姨接著數落她：“以後不許再說這種傷人的話！元鳳的媽媽是你唐姨，跟我是親堂姐妹，都是自家人。人家孩子願意跟著姐弟幾個出門玩耍，又不招惹你，就算跟著你，你也未必願意帶。你書讀到初中，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胡亂說話、胡亂挑事，真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訓斥完張茹，大姨又轉頭叮囑王利萍姐弟三人，不要把張茹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不必理會她的小心思，照舊結伴玩耍就好。
可張茹心裡十分不服，當場就和母親頂起了嘴，語氣執拗。爭執的話語難聽至極我聽著格外刺耳，屋內緊繃僵硬的氣氛，我一首記得清清楚楚。
王利萍心思敏感，雖然平日帶著弟妹調皮貪玩，卻是幾人中最沉穩懂事的一個，那時她即將小學畢業，讀書明理，一眼便看出場面尷尬。我們幾個也徹底沒了玩耍的興致，紛紛退出屋外，不再逗弄小侄女。
我們站在院裡，屋內母女爭執的聲音依舊清晰傳來。張茹始終不服氣，不停頂嘴辯駁。最後大姨被她執拗任性的脾氣惹得動了氣，聲音陡然提高，厲聲吩咐：“給我出去幹活！把院子徹底掃乾淨，把前院所有積存的泥水、坑窪積水全部疏通，通通排到大門外面！”
張茹被當眾訓斥，憋著一肚子委屈與火氣，氣沖沖走出屋子，拿著工具清理院落積水、打掃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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