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七年前,醜州。趙氏和丈夫兩個人一道養孩子,雖說日子艱難,但好歹還能過活。直到那一場讓整個醜州顆粒無收的旱災到來,一切都變了樣。
整個醜州之內幾乎全都是面黃肌瘦的災民,有的吃了觀音土,肚子挺得老大,眼睛卻乾涸沒有身材,有的用井水煮了樹皮野菜充飢,吃得兩眼跟狼一樣,餓得直放光。荊玉芝便是在這個時候來到醜州的——
沒人知道她是什麼身份,只知道她穿著別人都穿不起的綾羅衣裳,身後還跟著兩個家丁。荊玉芝選了一處人多的老廟,然後告訴大夥,她手中有糧食。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了,之所以能忍住不搶,是因為所有人都沒有力氣。
趙氏坐在人堆裡,懷裡摟著孩子,同樣雙眼放光。她知道,但凡發救濟粥面,一定是婦孺為先。她高興壞了。
然而,荊玉芝並不是尋常人物。她把帶來的數袋精米白麵搬出來,然後告訴大夥,如果想要得到糧食,就要向她展示一樣別人沒有的長處。自然了,這長處得是有用的,諸如彈琴作畫,說什麼你的手指能比別人多拐一個彎,你的舌頭能舔到鼻尖,這種是免談的。
趙氏當場就傻了,她癟著肚子坐在那,眼睜睜地看著有兩三個少年站起來,說是他們會些拳腳。然後又有三四位女子陸陸續續站起來,一個說少時學過琴藝,一個說從前學過驗屍,另外兩個,說的是會唱曲。
趙氏以為這也就罷了,沒想到荊玉芝猶嫌不足,挨個讓他們當場試了,這才肯發放糧食。有少年愛面子,當場便說貧者不食嗟來之食。荊玉芝笑笑,說我可不是隻給你供一餐飯而已,若你入了我的眼,我要給你的,是一條通向御京城的路。
這一句話,讓全場譁然。通往御京城的路,難道她能把人帶到御京城,那,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啊。不少人都心動了。
但也有人懷疑她是騙子,荊氏也不在乎,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似乎她真的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趙氏沒有任何本事,她知道自己不聰明,從小更沒學過任何手藝,何況荊玉芝的要求不算低,即便學過,也要造詣精通才可。
於是,她在老廟門口足足坐了兩日,也只見到了兩個人走進了荊玉芝所住的客棧而已。然而,這兩個人卻真的過上了衣食富足的日子。他們不但吃起了大魚大肉,甚至換上了一整套的新衣裳,連出行都能坐上馬車。趙氏開始相信荊玉芝,覺得她說得是真的。
於是到了第三日,趙氏回家了,回家取了一樣東西。再之後,她拿著那樣東西,成為了進入客棧的第三個人。逆天改命的故事,便從那一刻開始了。
回憶一點點湧入腦海,漸漸又和眼前貴氣端莊的女子重合。趙氏咽咽口水,垂眸跪拜。“給州令夫人問安。”
荊玉芝身材瘦高,膚色雪白,模樣算是豔美,只是眉心有深深的刻痕。此刻那刻痕尤其加重,語氣也冷漠責怪。“行了,雖說久不見面,你我也不是什麼外人。我問你,你那兒媳顧氏到底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想辦法除掉她麼?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你到現在都沒做到?”
趙氏一貫畏懼荊玉芝,此刻更是嚇得渾身一凜,隨後立刻道:“此事請夫人放心,我必定不會讓她惹出麻煩來。她雖有些自保的本事,可也跳不出我的五指山。夫人安心便是。”
“安心?”荊玉芝呵呵冷哼,指著旁邊的桌案道:“你可知道,那顧氏眼下已經向官府遞了和離文書了?”
——在流放地,和離有兩種法子。一種是雙方商量一致,私下寫個文書了事。另一種則是由女子出面,向官府遞交和離文書,而後請官府判決。後一種往往是私下商議失敗後,女子不甘心,這才會使用的一種手段。不過,放眼整個流放地,敢用上這種法子的女子實在是少而又少。畢竟,既要付得起和離後三年的賦稅銀子,又得冒著得罪夫家的風險,甚至從此會被世人指指點點,想再嫁都難。
故而此刻,趙氏並不相信素來柔弱的顧見櫻會有這份膽量。“夫人莫玩笑了。”她笑盈盈道:“我知道夫人您謹慎小心,可她哪有這麼大的本事。還和離呢,她連墓山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怕是最近剛能吃飽幾頓飯罷。”
荊玉芝一臉詫異地看向趙氏。她知道她不聰明,卻沒想到她能糊塗到這個份上。“如今顧氏姓傅,連孃家人都沒有。你連這樣的女子都把控不住嗎?你難道不知她手中有多少銀子?最近打得什麼主意?”
“瞧您說的,哪能把控不得。如今傅家之所以給她一口飯吃,不過是因為她能制些貢品罷了。可烘製點心賺不得多少銀子,我明白得很,她手中連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至於打什麼主意,我也知道,不過就是想把點心拿出去售賣罷了。我派人盯得緊緊的,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荊玉芝快被氣笑了,她甚至有些嫌惡地看著趙氏,隨後指了身邊的小丫鬟道:“把和離書遞給傅夫人看看。”
趙氏啊了一聲,滿臉驚疑地看向小丫鬟遞過來的和離書。
——白紙黑字,端秀落名,不是顧見櫻親手所書還能是誰?趙氏咽咽口水,蹙眉吶吶:“這,她怕是不知道,女子提出和離是要存夠三年賦稅所用銀子的吧?”
“能寫出遣詞如此考究謹慎的和離書,你覺得她會不知此事?”荊玉芝冷冷嘲諷,略顯細長的丹鳳眼凌厲一瞥。
趙氏心中莫名一個咯噔,隨後忍著嘴疼道:“可她,哪裡來的銀子呢?就算她真存夠了和離的銀子,只要傅家不答應,她也和離不成啊。退一萬步講,就算和離真成了,她也存夠了稅銀,那麼她又住到哪裡呢?總不能還揹著我有個大宅子吧,那簡直是痴人說夢。哼哼,若真和離,只怕她餓也餓死了。我聽夫人的,那顧家食肆可早就被我握在手裡了。所以,夫人莫急,我看此事不過是她一拍腦門,想嚇唬嚇唬我們罷了。”
“哦?”荊玉芝慢慢踱步,在烏木圈椅上坐下來。“那麼,她想嚇唬你們什麼?”
“這……”趙氏想到了傅令辰。怕不是顧氏想拿捏自己的兒子吧?自知傅令辰對她情意厚重,故而生了要挾之心。
荊玉芝把趙氏的眼神看在眼裡,又聽她細細說了,漸漸明白了過來。“這麼說,那倒也不打緊。”
趙氏嗯了一聲,連道了數聲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哪怕為著傅家的前程,我也不準任何人趁機生事。夫人您儘管放心吧,顧氏此人我還是瞭解的,縱有小聰明,卻也是嬌花一朵,難當大任。就算我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鬧不出名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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