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說得也不算沒有道理。”顧見櫻微笑,看似給自己鋪了個臺階,實際上卻只是想逗逗傅聆辰,讓他空歡喜一番而已。而她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傅聆辰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因為顧見櫻唯有在自己提起骨灰之事時神色有些許波瀾,之後的表現都很平靜,平靜得好像她對自己的話都有所預判一般。
傅聆辰一邊有所懷疑,一邊又告訴自己不可能。顧見櫻她再聰明,也頂多是能提前猜透形勢而已,但要她想出對策或者找到足以與自己鬥法的靠山,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眼皮砰砰跳了兩下,心頭的波瀾轉瞬即逝。這會,又有王媽媽騰騰騰跑進院裡來傳話。她也不避諱,當著顧見櫻的面,呵呵哼笑兩聲道:“夫人一猜大人就是往這裡來了,特意叫我過來跟您傳句話。”
她眼風一吧嗒,用能夾死蚊子的眼皮白了顧見櫻一眼,抬聲道:“夫人說了,大人想要收拾什麼人都好,只是別把事情做絕了,傷了人的性命。不是因為這人不該死,而是因為大人不能為了某些命賤之人,損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那就不值個了。”
“……”顧見櫻真是被趙氏蠢笑了。光天化日的,她覺得傅聆辰能上來就要自己的命?以為自己的兒子當了皇上麼。
傅聆辰聽見這話,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是這笑容不是真心想笑,而是那種無奈的笑。
好吧,時辰真是不早了。顧見櫻回眸看了一眼一直守在大門口的靈雀,見她衝自己微微點頭,她終於放了心,自己演了半天的戲,也該有個漂亮的收場了。於是,她前行幾步,攔在了傅聆辰的面前。
起初傅聆辰眼底還有些期待,以為她能說出投誠之語。可惜,他又一次猜錯了。
“我有時候實在很慶幸,大人是出身醜州,而不是辰州的本地之人。”顧見櫻的開篇像是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但很快,傅聆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甚至,王媽媽的臉色也隨著她的話語漸漸變得慘白如紙。
“如果大人出身辰州,那麼我想做什麼都是不可能的。偏偏大人出身醜州,這便給了我絕佳的機會。大人大概不知道,醜州的州令大人素有青天之名。數月之前,我命身邊得力的媽媽將訴狀與證詞全都送到了醜州州令徐澤大人的手中。傅大人猜猜訴狀裡寫的是什麼呢?”
傅聆辰心中咯噔一下,卻還是淡然搖頭。
顧見櫻也不指望能把他嚇到,於是兀自繼續道:“裡面不過是把我的經歷都寫進去了而已。我狀告傅大人,盜用它人尺牘,冒充自己文章,舞弊犯案,以求功名。我還狀告傅大人,蓄意算計,誑騙無知女子。更妙的是,荊玉芝涉嫌謀逆,豢養人手,囤兵自重。所以,今日我更要在狀紙上加上一句,傅聆辰你與荊氏勾結,雖不至謀逆,卻也有不臣之心!傅聆辰,此時此刻,門外站著的數位醜州州兵,便是來請你的。我且問你,你,去還是不去!”
去還是不去?傅聆辰乍然抬眸,只見不知何時,門外竟然多了數位兵士,他們身穿醜州慣用的灰甲,此刻正被兩位媽媽伺候著坐在樹蔭下喝茶。顯然誠如顧見櫻所言,他們正是來抓人的。
宛若一記驚雷閃過,傅聆辰的臉色終於不似方才那麼平靜了。他的丹鳳眼凝著神光,一寸寸如刀子似的刮過顧見櫻的臉龐。現在,他終於知道母親和二弟為什麼鬥不過這個女人了,因為她的確稱得上是有勇有謀。
而對於傅聆辰而言,此刻更加讓他不願意承認的另一個事實是,顧見櫻的這一招的確對他頗具殺傷之力。他倒是想不去,可誠如顧見櫻所言,徐澤是個極難對付的人,在官場上素有“銅豌豆”的稱號。自己若不去,徐澤少不了一紙奏摺遞到皇帝那,說自己仗勢欺人,不赴公堂。
須臾之間,傅聆辰把利弊想了一遍。很遺憾,結果仍然是不得不去。可是這樣一來,方才他說出來的狠話,丟擲來的誘餌就顯得很無力,很可笑。
“你想好了。”傅聆辰淡淡提醒道。“我今日要去了,之後一定把顧氏夫婦挫骨揚灰。”
“我倒不覺得。”顧見櫻微笑,眼尾挑起好看的弧度。“其一,我方才細細想了一下,傅大人,你說你把骨灰帶到了御京。那麼,你是如何透過入城查驗的呢?難道以御京城之人惜土如金的性情,會允許你把不明身份之人的骨灰帶進去麼?其二,在趙氏對我父母的墳塋動了邪念的時候,我便已請宋掌櫃將我父母的棺槨骨灰盡數移出,重新換了安穩毓秀的地方埋葬。屆時,宋掌櫃為了確認骨灰是否受潮還特意檢視過。若當時骨灰少了一半,他不可能沒有發現。”
一種被戲謔後的怒意漸漸在傅聆辰的心中升騰。“你方才在演戲!”在世人面前從來都極有涵養的傅大人此刻血管稍稍有些膨張。
“是啊,就是在演戲。有句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傅家人在我面前演了那麼多年的戲,我不過是還幾分利息罷了。”顧見櫻笑得自在。
王媽媽這會早就看明白形勢了,她的老臉一橫,上來就要撒潑。“好賤婦!你竟然如此不要臉,連大哥兒都要陷害!”
“記下。”靈雀立刻喊道:“未州王氏,辱罵良民!明日也告她一狀。”
“……”這招雖幼稚,但對付王媽媽卻有用。她果然被嚇住了,當即就楞在原地,不敢再動彈了。
傅聆辰也沒空理會王媽媽,此刻,他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姿態審視面前的顧見櫻。他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太過於輕敵了,以至於毫無準備地來到了這裡,然後鑽進了她早早就設計好的圈套。
“傅家之人如此害我,連我身在墳墓之中的爹孃都不放過。我早早就發過誓了,要把傅家拆得四分五裂,更要讓傅家的每一個人都得到應有的報應。所以,傅聆辰,你所丟擲來的誘餌,只會讓我更噁心,更厭惡,更加倍地恨著你們。”顧見櫻從來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睚眥必報,才是顧家的家風。
好吧,既然如此,索性接招便是。傅聆辰的神色漸漸恢覆了冷靜。他隨手拽了拽有些發緊的鎖繡勾曲紋領口,微微一笑開口道:“好吧,權當方才我是對牛彈琴了。既有狀紙,自然要應訴。如此看來,我今日的夕食要和弟妹一塊在去醜州的路上用了?”
“……”顧見櫻還真有些佩服傅聆辰的厚臉皮。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能屈能伸,的確比傅家那對母子都難對付。
作者有話說:
無








